当夜。
曲长缨随后又见了另外的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回殿下,近年各地灾荒频仍,陛下体恤民情,屡次减免赋税,账面数字与实际入库确有出入。臣回去之后定当细细核算,再向殿下呈报。”
——这类狡猾的、推脱的借口,一晚上,曲长缨便听了不少。
而就在询问到最后一人时,外面忽然来人禀告:“殿下,陆大人方才……晕过去了。奴才们不敢轻易处理,特来请示殿下?”
曲长缨的笔,瞬息一顿。
*
曲长缨尤记得。
那年。
她七岁。陆忱州十一岁。
那年的除夕之夜,夜雨如瀑。在皇宫一片欢腾之时,她却穿着半旧紫裙,在宫道上冒雨奔走。
只因同胞弟弟曲长霜病了,但恰逢新春佳节,太医院无人当值,更无人敢触怒中宫皇后,为她这个“灾星”请太医。
小小的曲长缨哭得嗓子都哑了,终究求助无门。
直到——
远处烟花腾空的一瞬,一柄伞,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
“你是哪个宫里的?莫急,我来帮你。”
自那一日起,陆忱州走进了她的生命。
事后为了谢他,她还亲自摘了一筐酸枣,捧到他面前:“这是我亲手摘的酸枣,你尝尝好不好吃?……”
少年陆忱州露出惊诧的神色:“殿下亲自动手?为何不让内侍代劳?”
“我不是什么殿下……这里的人畏惧皇后娘娘,没人愿帮我,也没人愿与我做朋友。”她怯怯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害怕被拒的惶恐:“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么?”
陆忱州沉思片刻,似乎有些为难,但最终,他脸上的沉默化为了温然的一笑。
“殿下放心,我愿意。”
……
眼前,过去的回忆忽然扑入脑海,曲长缨攥紧了那手中的那支紫竹狼毫笔,几乎要将那笔掰断!
“泼醒!”
——几乎脱口而出!
但话刚要出口,她又咽了回去。她指尖颤抖,毛笔上的墨,滴在了册页上,她也完全不自知。
最后还留在殿上的官员,见这情状,手中的卷宗哆嗦的差点掉地上,大气不敢出。
而书案后。曲长缨的指甲深入皮肤,她正用一道极其刺痛的掐痕,告诫自己——要清醒,不要被仇恨裹挟理智!她方才回朝,公然立威般惩戒四品大员,已属冒险,不可再火上浇油。
最终,她手指松开,纤细的胳膊上徒留一道月牙的痕迹。她嘶吼道:“找个太医看看,看完——让他回自己的宅子去!”
那内侍心如战鼓,听罢公主的指令,也终于松了口气。领命后,慌忙离去,再不敢滞留。
*
待那官员走后,曲长缨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她再次伫在窗口。
她看到陆忱州被人两个侍卫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他的头微微后仰,手臂却垂在袖口内。
已经十四年了……
陆忱州,我们相识已有……十四年了…………
她目光如炬,穿透雨幕。
而只是——就在那身影快要被夜色吞没的瞬间,她忽然看见——
担架因夜雨路滑颠簸了一下,陆忱州的手指跟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往更深处藏去。
这一幕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若不是她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察觉。
曲长缨猛地攥紧了窗棂,呼吸骤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雪莲!”她声音都变了调:“你看见了么?”
雪莲正在收拾东西,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熏香都差点掉了。“殿下,看见什么?”
她走到曲长缨身边,往担架的方向望去。可那担架已经越抬越远,雨幕如帘,将那道清瘦的身影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曲长缨攥紧了手中的香囊。气息更颤。
陆忱州,你究竟是真晕……
还是装的……??
那一刻,一阵风忽然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衣角轻晃。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身后,一名内侍匆匆进殿,脚步急促,踩着湿漉漉的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殿下,程寻大人在殿外等候,说有机密要事求见。”
曲长缨的眼眸仍盯着窗外,盯着那片被雨水浇透的夜色,像是没有听见。
内侍不敢再催,躬着身子,等在那里。
过了片刻——曲长缨的眸光微微一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来,她才收回眸色,眨了眨眼。
“急事?”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是。程大人说,十万火急。”
“程寻……”
她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借着这两个字,把自己从那片雨幕里拉回来。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念到第三遍时,她神色沉静下来。
“宣吧。”
她最终缓缓坐回了书案后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面容平静,恍若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
程寻——他是清明派领袖,程幕连之子。
当年,就是他,护送的曲长缨他们姐弟去的陌凉;也是他,在风雪离别之际,红着眼,将誓言脱口而出:“殿下放心,臣虽然能力有限,但臣必想尽一切办法,将两位殿下接回!”
——此话虽然天真、但这份雪中送炭的、真情实感的忠诚,始终被曲长缨记在了心里。
“毕竟当年朝中……能真心盼着我们姐弟俩好的,怕也只有他了……”
曲长缨嘴角牵出一丝轻笑。
*
眼前。
程寻进殿后。
他仍穿着他常穿的青色暗竹长袍,一副气质儒雅、文质彬彬的模样——和四年前分别时,分毫不差。
见到曲长缨后,他眸光中当即闪现出单纯的、炙热的喜悦,但随即,被严苛的礼节所拘束住。他垂下眼,退后半步,毕恭毕敬:
“微臣——程寻,参见殿下。”
曲长缨面含微笑,声音温和,“程大人,好久不见了,快请起。赐座。”
而程寻却并未坐下。他微微蹙眉,仍站的笔直。“方才臣见……陆大人……似乎晕过去了……”
曲长缨心下一滞。
“是啊。本宫还觉得,罚的轻了。”
“轻……?”
程寻眼眸一滞,神色迷茫,似乎瞬间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曲长缨并未继续深入刚才的话头。
她继续道:“程大人,深夜求见,是为何事呢?”
程寻收回眼眸,不再纠结适才话题,当即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递上:
“殿下,臣斗胆深夜求见,是因为在今夜,臣刚一回到府邸,便收到了这封密函,此事甚急,臣不敢耽搁。请殿下过目——”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缨心中越发紧张。
“这是——密信?谁送来的?”
程寻摇头:“臣也不知。方才臣刚回到府邸,这封信和玉佩,就放在了臣的案头了。”
曲长缨未再追问。她屏住呼吸,从雪莲手中接过信。
接着,一行特意被隐藏了书写习惯的字迹,扑入眼帘:
“臣匿名举报:半月前,有人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曲长缨双手发颤。她的目光,被这两行小楷,死死钉住。
而不等她反应,接着,一块混着泥土的玉佩,再次由雪莲递到眼前。
而望着那沾满泥土的玉佩,曲长缨的心,霎时间,一片空白——
“忱州哥哥,今日你生辰,我给你备了两个礼。”
耳旁,再次回响起四年前的一幕——
那夜,夜色如水,微风轻柔。她坐在旧殿的石凳上,靠在陆忱州身侧。她握住他的手,亲手将那块刻着“州”与“缨”的玉佩,按进了他的掌心。
而他刚想推脱,她便气鼓鼓道:“不许退。这可是我亲自让人雕的。”
“可是这太贵重——”
而还未等他说完,她猛的凑近——靠近他的脸庞,她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庞,而后她的嘴角距离他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距离几乎微不可测,她轻轻道:“还有更珍贵的呢……”
说罢,她轻笑,轻轻的点了一下他的唇片,而后再加重力道,将她的整个唇片,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指尖收紧。心跳如鼓。
而当她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惊讶的发现,那时他的目光里翻涌的,却不是惊喜、或是紧张。而是极其复杂的——类似悲哀一般的神色。
那时,她不懂。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大殿上,提出了要将他们姐弟作为质子、送去陌凉——她才知道,她送的玉佩、和她的初吻,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从那之后,她也就再没见过这枚玉佩。
直到——
现在。
——那玉佩被程寻,当作物证,放在了她的面前。
“死士……”
“阻拦回朝……”
曲长缨笑了。
她攥紧了那玉佩。而后——猛地一抛,将它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那玉佩没有碎。但那声巨响,在殿内炸开,已然盖过了窗外的雨幕。
雪莲被吓到了,头猛地一缩。
程寻的头,也垂的更低。
“殿、殿下……您知道……是谁么?”
“知道。本宫当然知道。”
她冷笑一声。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夜。“本宫还是太心善了啊……亏得本宫,让他回宅子养伤……”
她看着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
雪莲拿不定主意,站在一旁,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又看看地上的玉佩。她等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那殿下,还要给陆大人……叫回来么?”
“不急。”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先探探大雁坡的真伪,再审他,也不迟。”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淡。可那淡薄的弧度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
“而如若是真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的玉佩上。
“陆忱州,你便是本宫的——”
“必、杀、之、人!”
? ?刚开始,细节和线索可能比较多,有点复杂。但请放心,后续章节会反复提醒、梳理关系的。
?
(因为开篇原来不是这样的,为了签约,把主要矛盾前置了。其实最开始的开篇是女主陌凉为质时的成长线,但这部分几乎完全没有出现男主,男主只在暗线,签约过不了,所以只能这样采用插叙、回忆的办法补全线索。不过请放心,我已经将回忆穿插进现在时当中了。而且现在不懂,也没太大影响,因为后续还会反复串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