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生幼小的记忆里,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总是高高在上,看他的眼神大多是冰冷、复杂,甚至带着刻意回避的疏离。生生是个敏感的孩子,他知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存在,所以在茶庄时总是格外乖巧,生怕惹恼了别人。他渐渐懂事了,也知道父亲不喜欢他,他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茶庄上的茶女说,是他母亲算计了父亲,有了他,他的身份不光彩,若不是长得像父亲,父亲都不会要他。
父亲虽然厌恶他,却给他吃穿,让他在茶庄好好地生活,也有人照顾,程秀哥哥和晨风哥哥对他也非常好,苗苗姐姐也很照顾他,生生虽然盼着得到顾景兰的父爱,却也懂事的避开顾景兰,不想招惹顾景兰不开心。
如今,父亲对他笑了,顾景兰的这一抹笑,虽然苍白虚弱,却驱散了生生心底长久以来的恐惧。
“父亲……”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想要碰一碰顾景兰的衣角,却又在看到那洇出玄色布料的暗红血迹时,像触电般缩了回去,“父亲流血了,是不是很疼?”
“不疼。”顾景兰看着酷似自己的脸,心头猛地一酸。他和景心是双生子,生得很像,其实说生生像他,不如说像景心,他眉目更要柔和一些,若他见过景心就知道,那才是他娘!
以前,他总觉得这孩子是景心受辱的证据,打心眼里不喜欢他。且生生也不是在疼爱和呵护中出生的孩子,他也害怕景心看到生生情绪崩溃,如今看着孩子眼底那毫不掺假的关切,顾景兰突然意识到,他是顾家的血脉。
血缘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都是顾家的血脉,景心也试探过问孩子的下落,如今她情绪平稳,也渐渐放下当年的事,她也想知道孩子的下落。
事已至此,孩童终究是无辜的,只要景心能接受,他也不愿意再苛待。
可这辈子,生生都不会知道他的身世,只能是他顾景兰的庶长子。
这小子也算幸运,有那样不堪的身世,李汐禾却把他当成命根子,既然如此,那他顾景兰,就一定要做这个孩子名副其实的“父亲”。
“别逞强了。”李汐禾打断了父子俩的温情脉脉。她看着顾景兰后背那越扩越大的血迹,眉头紧紧蹙起,“红鸢,去把太医院的伤药拿来。方雨晴,带生生去偏殿吃些糕点。”
“我不去!”生生难得地固执了一回,他挣脱了方雨晴的手,跑到李汐禾身边,拽着她的袖子仰起头求情,“母亲,父亲流了好多血,生生想在这里陪着他。嬷嬷说过,生病的人有人陪着,好的才快。”
那一声脆生生的“母亲”和“父亲”,让殿内的空气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李汐禾也有些尴尬,其实生生很少喊顾景兰父亲,他知道顾景心不喜欢,今天也不知道是有了底气,还是怎么的,一口一个父亲地喊着。她记得顾景兰是很多年以后才接受生生,一直到生生十岁,才开始教他习武读书。
顾景兰看到李汐禾的尴尬,唇角微微勾起,有些得逞的喜悦。
父凭子贵,这感觉似乎也不错。
“……随你吧。”李汐禾被那一大一小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睛盯着,终究是败下阵来。她指了指一旁的锦榻,没好气地对顾景兰说,“去那边趴着。若是你把血滴在凤仪殿的地毯上,本宫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顾景兰顺从地走到榻边,缓慢而艰难地趴了下去。
哪怕再怎么克制,那伤及筋骨的军棍到底不是儿戏,他冷汗涔涔,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红鸢取来了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太医来帮忙处理伤口。
李汐禾在看到那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棍伤时,动作也微微顿了顿。定北侯这回,是真的下了死手。
“老侯爷真舍得!”李汐禾也养过孩子的,陆与臻家那个白眼狼是装得非常孝顺,她没机会打。生生是真的乖巧,舍不得打,可当初她都是实心实意地当亲生的养,她是舍不得下这样的重手的。
“嘶……”药粉撒在伤口上,顾景兰终是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呼——呼——”
一阵微凉的风轻轻吹在火辣辣的伤口上。顾景兰艰难地侧过头,便看到生生正趴在榻边,鼓着腮帮子,极认真地对着他的后背吹气。
“生生在做什么?”顾景兰温柔问。
“生生在给父亲吹呼呼。”小家伙眼眶红红的,小手轻轻扒着榻沿,奶声奶气却又无比认真地说,“以前生生摔倒了,嬷嬷就是这样给生生吹的,吹一吹就不痛了。父亲,你还痛吗?”
顾景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稚嫩的脸庞,再看一眼的李汐禾,竟有一种他们真是一家三口的感觉。
好像这一幕,很久很久以前就经历过!
“他皮糙肉厚,不会痛的。”李汐禾凉凉说,这点伤对旁人来说很可怕,对顾景兰而言,好像就是皮肉伤。
顾景兰不满,“谁说的,很痛。”
李汐禾暗忖,装大尾巴狼!
生生当真了,凑近了,吹得更起劲,顾景兰反而被孩子弄得有点尴尬,虽然父亲下狠手了,也真的留情了,皮肉伤看着可怕,但是没伤到筋骨。当父亲的总希望在孩子面前是顶天立地的形象,可不愿意示弱,示软。
李汐禾却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尴尬,也不解围。顾景兰还真不忍心骗一个孩子。
顾景兰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生生肉乎乎的小脸,破天荒地许诺道,“等父亲的伤好了,教你骑马射箭可好?我们顾家的男儿,将来都要做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真的吗?!”生生眼睛瞬间亮得像星辰,“像父亲一样威风的大将军吗?”
“自然,比父亲还要威风。”
李汐禾垂着眼眸,静静地听着这父子俩的对话。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软了下来。顾景兰虽说认真教导了生生,可她却觉得他是没办法,因为顾家下一代也就生生是龙凤之才,顾景兰没有继承人,旁系几乎都是文臣。
这是老侯爷的错,明明是将门,却让子孙从文,武将几乎断层,顾景兰也只能培养生生。若说顾景兰对生生有多少温情,她是真没见到,那一世的顾景兰冷着脸,不苟言笑,他连看都不愿多看生生一眼,更别提这般温声细语地教导。如今,他不仅放下了芥蒂,对生生竟然还这么温柔,她都有些意外。
他们父子感情好了,她当然乐见其成,这一世,她觉得所有人的命运都往好的方向走,人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就挺好的!
“生生乖,夜深了,去偏殿休息吧。”
“好的,母亲,明日生生要陪您用早膳。”
“好!”
生生一走,殿内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
温馨褪去,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微妙。
“公主,今夜臣可以留宿凤仪宫吗?”
李汐禾轻笑,端着茶盏喝了口。
“顾景兰,这苦肉计用得可还顺手?”李汐禾轻嗤了一声,“明知道定北侯会下死手,你连躲都不躲;明知道太医让你卧床,你偏要拖着半条命跑来凤仪殿。没想到小侯爷有一天也会做这种邀宠的事。”
顾景兰没有反驳,他将脸侧在软枕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这点微末伎俩,自然瞒不过你。可若不用这苦肉计,又怎能名正言顺地踏进这凤仪殿?又怎能……看到你为臣心疼?”
“谁心疼你了?”李汐禾冷下脸,“本宫是看在生生的面子上,才留你一条命。”
“是,我知道。”顾景兰不但不恼,反而顺杆爬,“我如今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父凭子贵’。算我眼盲心瞎,不知道生生是个多好的孩子。如今既然公主疼爱他,把他养在膝下教养,生生叫您一声母亲,又叫我一声父亲……”
他故意顿了顿,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公主,这名分,你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给臣认下了?”
“顾景兰,你不要得寸进尺!”李汐禾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人交了兵权之后,脸皮厚了,“我还是喜欢你曾经一言不合就打晕我,囚禁我的脾气。”
顾景兰,“……”
失算了!
他真的恨不得时光倒流,他怎么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错了!”顾景兰痛快认错。
“不敢当,你哪有错啊,小侯爷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还会认错,真是稀罕!”
“我也不敢得寸进尺。”顾景兰示弱,“我只是太累了。在西北的风沙里杀红了眼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着回来见你。如今把半条命都搭进去了,公主,您就可怜可怜臣,让臣在这榻上……稍微歇一歇吧。”
李汐禾,“……”
不好,敌人手段进化了,前几天还骂林沉舟呢,你怎么还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