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凉风穿过长廊,吹得两人案几上的茶汤泛起细微的涟漪。
“公主怎么突然问起生生。”顾景兰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试探,“他不过是臣在外面惹下的一段荒唐债,上不得台面,放在茶庄养着,保他一生衣食无忧便是了。”
“荒唐债?”李汐禾没有碰那杯茶,“顾景兰,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本宫吗?他根本不是什么外室生下的庶长子。”
李汐禾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生生,其实是景心的亲生骨肉,对不对?”
顾景兰猛地僵住了。
这件事是定北侯府最大的秘密。当年顾景心遭遇那场惨绝人寰的劫难,虽侥幸活了下来,却发现有了身孕。为了保全妹妹的清誉,更为了让这孩子能名正言顺地活在世上,顾景兰毫不犹豫地将这口黑锅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瞒过了天下人,却没想到,李汐禾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顾景兰沉默了良久,终于苦笑着承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公主慧眼如炬。景心有孕后,若是强行落胎,怕是一尸两命。我作为兄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只能对外宣称,那是我的私生子。”
“我猜到了,景心也问过当初生下的孩子去了何处,这事本该是你和她说,不该是我来插手。只是景心如今要嫁人了,那孩子身份尴尬,干脆将错就错当成你的儿子来养,也挺好的。”李汐禾说,“只是不能再养在茶庄,孩子长大了,也懂事了,总会追寻自己的身世。”
“公主似乎格外喜欢生生。”
“嗯,我和他有缘。”李汐禾轻描淡写,这是她养过的,最喜欢的孩子。
“程秀曾在信中向我禀报,我在西北打仗的这一年多里,你隔三差五便去茶庄看望。你赏了他最名贵的文房四宝,甚至亲自教他握笔识字……”
李汐禾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你并不喜欢孩子,为什么偏偏对他那么特殊?”
她对小皇帝都没有那样的耐心和温柔。
李汐禾心想,那是她的儿子啊,她养了很多年的孩子。顾景兰忙着打仗,揽权,孩子的教养都是她的。生生喊她一声母亲,她对他就有责任,尽心教导,生生也不像陆与臻的儿子,他聪明,懂事,又孝顺,是高门大户的主母都想要的嫡长子。
她与顾景兰做了整整二十年相敬如宾的福气,生生却用最纯粹的孺慕之情温暖了她二十年。甚至为了救她,差点捅破顾景兰谋反之事,他尽可能地提醒了她。最后或许也明白,他是顾家的孩子,她始终是天家公主,没有真的捅破,可对她而言,已是真心。
她不断重生的这些年里,这是她所得不多的真心。
“他生得玉雪可爱,又极懂规矩、孝顺听话。本宫看着合眼缘,随手拂照一二罢了。”
“好,那你想如何?”顾景兰问。
李汐禾想了想,“我想接到身边来照顾和教养,在宫中教养,侯府的人也见不到他,再过几年,生得和你也没那么像了,他便可以自由行走,即便被人见到,我们对外宣称是你的庶长子,旁人也不会怀疑,只要……侯爷不打断你的腿就行。”
侯府家风清正,还没成婚就弄出一个庶长子来,老侯爷也不一定会放过他。
一顿打是免不了的。
可他挨一顿打就能换生生出茶庄,日后留在她身边照料,李汐禾觉得挺值得的。
“父亲会把我打死的!”
“不会的,毕竟是亲儿子!”李汐禾淡淡说,“侯夫人也会拦着他的。”
顾景兰,“……”
顾景兰被气到了,李汐禾明摆着就不关心他怎么样,他爹是武将,打起人来不知轻重,真能要他半条命。
李汐禾可不会心疼,只要生生能到她身边。
可恶!
“行!”顾景兰也有点赌气,“就如公主所言!”
“太好了!”李汐禾喜出望外,“我这就派人去茶庄接生生。”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了。
顾景兰疯狂嫉妒,“……真是讨债鬼!”
当初差点要了妹妹的命,如今又成了李汐禾的心头宝,在李汐禾心里,生生显然比他更重要!
虽然吃醋,嫉妒,算了,是他顾家的血脉,舍不得孩子套不住娘,李汐禾喜欢,他投其所好就行。
程秀连夜把生生带进了宫,这消息翌日便传遍朝野上下。
杀伐果决的定北侯府小侯爷顾景兰,竟然在外面养了一个四岁的庶长子!这消息一出,满朝文武下巴碎了一地,御史台的言官们更是连夜磨墨,准备参他一本私德有亏。
然而,更让朝臣们惊掉大牙的还在后头。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庶长子”,不仅没有被养在定北侯府,反而被监国长公主一道懿旨,直接接入了皇宫内院的凤仪殿!
初秋的阳光洒在凤仪殿的庭院里。生生穿着一身簇新的云锦小袍子,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他生得极好,眉眼间隐约有几分顾家人的影子,却少了几分顾景兰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乖巧。
他惊喜地搂着李汐禾的手臂,“母亲,程秀哥哥说,日后我会一直在宫中陪着母亲,是不是?”
“是的,生生开心吗?”
“开心!”生生虽年幼,却极其聪慧敏感,他渐渐懂事也知道父亲不喜欢他,把他丢在庄子上,定北侯府他更是从未去过,他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如今,母亲护着他了。
“生生,这一世,母亲会好好陪着生生长大。”他们母子会把曾经的路再走一遍,不同的是,她会更用心地教导生生,给予生生更多的疼爱和呵护。
李汐禾对生生的态度也就影响了所有人对生生的态度,方雨晴,红鸢,青竹都没有人敢对生生的身份有质疑,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公子。
与凤仪殿的温馨截然不同,此刻的定北侯府,正上演着一场惨烈家暴。
定北侯气得胡子直哆嗦,手中儿臂粗的军棍被捏得咯吱作响。祠堂内,顾景兰褪去了上衣,笔直地跪在祖宗牌位前。
“混账东西!我顾家世代清正,你竟然在外面弄出这么大一个丑闻!你是驸马,弄出个庶长子,你让长公主如何看你?!你把家训置于何地?”
定北侯怒极,重重的一棍夹杂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在顾景兰的后背上。
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顾景兰闷哼一声,也没有辩解半句,“儿子不孝,败坏门风,甘受家法。”
他太了解父亲的脾气,若他解释这是景心的骨肉,父亲固然会手下留情,但景心的婚事怕会受影响,生生的名声会更坏,如今养在李汐禾身边,谁敢质疑他的身份。这口黑锅,他必须背得死死的,更何况,这是李汐禾想要的。
十棍、二十棍……
定北侯是真的下了死手,顾景兰的后背很快血肉模糊,冷汗浸透了额发。
侯夫人看够了,蹙眉说,“差不多就行了,你还真把人打死了,长公主都没说什么,把孩子接到宫中养了,你就别打了。”
“长公主没说什么,是她仁义,不代表他没错。”定北侯府说,“今天我就打死这不孝子,免得顾家子孙有样学样。”
就在定北侯举起棍子,准备再打时,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祠堂:
“侯爷!手下留情!长公主派方女官来传口谕了!”
方雨晴快步踏入祠堂,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顾景兰,心头也是一跳。这老侯爷,下手也太狠了。
“传长公主口谕——”方雨晴清了清嗓子,“大公子聪慧可爱,本宫甚是喜爱,已收在膝下教养。公子年幼,不能没有生父,还望老侯爷看在本宫的薄面上,留顾驸马一条性命。”
老侯爷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气得发抖,棍子被侯夫人夺走了。
方雨晴传了口谕,还给了伤药,算是李汐禾的态度了,老侯爷等她走后才问,“既是你的孩子,理应带回侯府养着,养在宫中算怎么回事?我和你母亲都没见过他。”
“公主喜欢,让她养吧。”
老侯爷又差点被气昏厥了,这是什么话,顾家的血脉为什么要公主养,唯独侯夫人,深深看他一眼,默不作声。
祠堂外的顾景心也是低着头,眼泪砸落在地上。
五日后,连绵的秋雨让盛京的空气变得格外阴冷。
凤仪殿内,李汐禾正手把手地教生生写字。小家伙学得极快,字迹虽稚嫩,却已有了几分端正的骨架。
“母亲,这个字是‘兰’吗?”生生指着宣纸上的字,奶声奶气地问。
“是。”李汐禾刚应下,殿外便传来了太监压低声音的通报。
“公主,小侯爷求见。”
李汐禾动作一顿。他背上的伤险些伤了筋骨,太医说至少要卧床半月,他不要命了,跑来宫里做什么?
片刻后,顾景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极其宽大的玄色常服,却依然掩饰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你不在侯府养伤,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顾景兰看向生生,生生有些怕他,躲到李汐禾身后,李汐禾说,“生生还小,你别吓着他。”
顾景兰抿唇,她还真是喜欢生生。
顾景兰说,“西北军中积压了些军报,我怕耽误了公主的政务,便送过来了。顺便……也来看看生生有没有给公主添乱。”
生生虽有些怕他,见他脸色不好,担心地问,“父亲,你生病了吗?”
顾景兰微微弯腰,摸了摸生生的头,这一弯腰,背上的伤口顿时撕裂,玄色的常服后背隐隐渗出了一片更深的暗色。“父亲没事。”
生生明亮的眼睛全是惊喜,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如此亲和,没有半分厌恶。
父亲,他不讨厌生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