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的妥协与顾景兰交出兵权的举动,让盛京的局势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朝堂之上,最为乐见其成的,莫过于以崔相为首的文臣集团。
下朝后的内阁值房里,茶香袅袅。崔相抿了一口热茶,隔着升腾的水汽,与张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定北侯交了兵权,长公主削弱节度使兵权的第一步算是走稳了。”张淮已不担心朝局了,“眼下百官最关心的是公主和小侯爷的婚事,其实,没有人再赞成他们成婚,自从小侯爷回京,长公主也没提起此事,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崔相抚了抚斑白的胡须,“长公主杀兄囚父,如今又大权在揽、摄政监国,这朝野上下的生杀大权都在她一人之手。若是她真招了驸马,有了自己的血脉子嗣……”
崔相的话没有说完,但张淮已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年幼,若是长公主有了亲生骨肉,以她那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性子,这大唐的江山姓不姓李另说,小皇帝的性命恐怕就真的悬了。
然而,张淮扪心自问,他真的一点都不能接受长公主再进一步吗?
“所以,眼下这局面,堪称完美,维持不变,对谁都好。”崔相冷笑一声,“顾景兰与林沉舟皆是当世将星,他们为了争夺公主的青睐,在朝在野互相制衡,公平竞争。只要长公主吊着他们,这两人便会一日死心塌地地为大唐卖命。武将争宠,长公主独身,小皇帝的安全才有保障。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乐得看这两位煞神把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朝臣们看得透彻,李汐禾身处漩涡中心,自然也看得分明。
顾景兰与林沉舟心甘情愿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只为在她面前展现出最柔软、最忠诚的一面。
他们也不再针锋相对,大有一种公平竞争的意思。
林沉舟那条腿当年在灵山伤得太重,骨头虽接上,行动也自如,可终归落下病根。遇上阴雨天就酸疼不已,盛京正是秋日,阴雨连绵,他的腿总是隐隐作痛,可他仍是每日都来凤仪殿,李汐禾也给了他随时可进宫的特权。
他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情话。李汐禾喜欢绿菊,他就把母亲培养的绿菊送到凤仪宫,李汐禾喜欢栗子,揣着从京城最有名的铺子里排队买来的糖炒栗子,送到李汐禾案头时,栗子还是滚烫的。
“公主,这是刚出锅的,我给您剥。”
李汐禾看着他如此殷勤的目光,心情有些复杂,曾经爱过的人,误会解除,再看到他热忱如初的模样,难免会有些触动。
他粗糙的大手常年握刀,剥起栗子来却格外细致。剥好的栗子金黄软糯,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玉碟里。他不求李汐禾多看他一眼,也不在乎一旁的顾景兰怎么冷眼旁观。只要李汐禾捏起一颗吃下,他便会开心。
如果遇到李汐禾和陈霖,崔相等人议事,他就在廊下候着,连日阴雨,腿更疼了,顾景兰嘲讽了句,“卖惨就卖惨,别把这条腿真卖没了。”
“我这条腿是为了公主在灵山伤的,没有卖惨。”
“哦,那你什么意思?天气阴冷日日站在这里,一瘸一拐只是为了提醒她,这条腿当初是为了她在灵山伤的,要她记得你的恩情,记得你的恩情,挟恩图报,要公主以身相许呢?”顾景兰嘴巴本来就毒,就算和林沉舟早就成了生死之交,这事上也没退让半步。
“我没有!”
“哦,嘴巴说着没有,身体倒是诚实,那你瘸给谁看?”
林沉舟哑然,倒也听劝,去找御医调理,两人的对话被方雨晴听得一清二楚,她原封不动地复述给李汐禾。
“小侯爷分明是心疼您受恩愧疚,也不想林沉舟真的废了一条腿,说的话却那么难听。当年盛京的贵女怎么就觉得小侯爷冷酷暴戾,不是好人呢,明明重情重义,又负责任,这样有担当的男子已然少见。”
他和林沉舟闹掰那么多年,如今也能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可见是一个心胸宽广的。
幸好,林沉舟是听劝的,去调理了腿伤。
李汐禾说,“顾景兰一向是这样的。”
他张狂,却又克制,像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她曾经提防戒备二十年,不曾放下戒备,如今却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那一世与他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他们都戴着面具生活,她和他都只窥见部分真实的自己。
或许是顾景兰上交兵权后,她也没那么多戒心吧。
这一夜,秋雨停了,顾景兰仍在凤仪殿,帮李汐禾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折子。
李汐禾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曾经说过的陈霖帮她治国,帮了大忙的话,顾景兰如今也学着帮她,可他是武将,对文治真的不太擅长。这人就不是读书的料。
他从头学起,学那些艰涩治国文章,替她把折子分门别类,将那些言官们冗长废话的弹劾提炼成最精简的摘要。
这些简单的工作,他做起来都不算容易。
李汐禾看在眼底,心里复杂。这一夜李汐禾处理好政务,和顾景兰在廊下喝茶,顾景兰说起顾景心之事,顾景心定了一门亲事。
李汐禾非常,非常意外,本以为顾景心经历过那样的事,不会再走进婚姻。
顾景兰说,“是杨明博,他自少年时便心悦景心,只因景心和太子定了亲,他不曾表露过自己的心意。景心的死讯传开后,他大醉一场,颓废了好一阵子,景心复活后,他便登门求娶,只是景心早就断绝情爱,不愿再嫁,这一年多杨明博隔三差五来侯府,耐心陪伴,也算是得偿所愿。”
杨明博是顾景兰挚友,人品贵重,又是文官清流,如今是帝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是一门好姻缘!”
“景心当初遭遇之事,她也早就如实告知,本意是劝退杨明博,没想到反而促成好事。”
不介意女子贞洁的男子,还是少见的。
杨明博也算长情之人,年岁渐长却没有定亲,家中人也知道他心悦景心,这事两家都是乐见其成。
“景心出嫁,本宫会帮她添妆的。”李汐禾轻笑说,“只是有一事我想与你商量,你打算如何安置生生,总不能一直都放在茶庄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