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出了兴庆宫，一路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府刚坐定，管家就凑上来低声禀报，说泸州那边杨曦已经收到调令，正收拾东西往回赶。
“废物。”
杨国忠抓起案上的羊脂玉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连个粮船都看不住，反倒让冯昭抓了把柄，当着圣人的面打我的脸！”
冯昭这道奏疏拿捏得极准。
只参杨曦督粮不力，半句不沾他杨国忠，偏又句句戳在实处。
圣人刚赏完冯昭的剑南大功，正需安抚边将。
自己除了把外甥调回来严加管束，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去，告诉杨曦，回来之后老老实实闭门思过，少在外头招摇。”
杨国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另外，派人盯死安禄山在亲仁坊的宅邸。
他留在长安的部将、邸官，一举一动都报给我。”
既然冯昭不肯站出来联手，那他就自己抓安禄山的实据。
只要坐实了安禄山谋反的罪名，圣人面前他便是首功，冯昭那点剑南军功，便算不得什么了。
另一边，冯昭回府便直奔暖阁。
冯仁正就着炭火烤栗子，焦香混着松烟气飘了满屋子。
“成了？”冯仁头也没抬，用火钳拨了拨通红的炭块。
“圣人准了，让杨国忠把杨曦调回来。”
冯昭解下外袍坐下，“只是泸州司马的缺，圣人让兵部拟人选。
我怕杨国忠再塞私党过去，粮道终究不稳。”
“这点事都犯愁？”冯仁夹起一颗裂了口的栗子，吹了吹灰。
“你手里有剑南大胜的余威，直接举荐个人。
就姜春，那小子在黎州跟着你坚壁清野，两次调度流民粮草都没出乱子，稳当。
圣人正信你，不会驳。”
姜春虽是刺史出身，做事却细致周全。
经手过嶲州、黎州两次百姓迁徙和粮草统筹，确是合适人选。
更要紧的是，姜春是剑南本地官员，和杨国忠一党素无瓜葛，去了泸州正好把粮道牢牢攥在手里。
冯昭点头：“孙儿这就去写举荐奏疏。”
冯仁叫住他，栗子壳往碟子里一丢，“先去驿馆见见郭子仪。
这人是块璞玉，朔方那边正好缺个能打的副将，你举荐他，比举荐姜春用处大十倍。”
冯昭点头：“这个孙儿有安排，这个爷你放心。”
“伤如何了？”
“无妨，不上阵就行。”
“希望你能记住。”冯仁顿了顿：“就算要你上，你要记住还有爷爷。
你是我的孙儿，爷爷永远是你的后盾。”
冯昭低头：“孙儿明白。”
……
次日。
冯昭、冯怀瑜上衙。
整个家里就冯仁一人。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门房问。
“故人。”
门房开门，见人行礼：“高公公我家郡公爷……”
高力士抬手：“无妨，咱家来曾口茶水。”
高力士进了门，没让人扶，自己提溜着袍角跨过门槛。
冯仁坐在院子里自顾自下棋，抬头瞅了一眼。
“他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猜的？”
高力士答：“咱家猜的。”
冯仁摆手，“这位我来招待。”
书房。
冯仁递过去一个刚出炉的红薯，“趁热吃，这玩意甜。”
高力士眼皮子跳了一下，没接这茬。
两人闷头坐了一会儿。
“他老了，怕了。”
冯仁看了看面前的高力士：“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高力士沉默片刻：“咱家也老了。”
“是啊……是个人都会老。”
高力士(lll￢w￢)：“你说这话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
“可我的心也一百多岁了。”
“……也是。”
“若真到生死存亡，你会出手吗？”
“若真到了生死存亡，我会出手。”冯仁没有思考，立刻回答。
高力士起身拱手，行礼：“大唐，拜托了。”
冯仁回礼。
一百多年了，从太宗朝看到现在，哪次不是烂摊子收拾到最后。
~
四月。
朝堂之上。
冯昭两道奏疏先后递上去。
一道举荐姜春赴泸州接任司马，总领剑南漕运粮船；另一道举荐郭子仪入朔方军。
李隆基看过，沉吟片刻，全都准了。
一则冯昭新有剑南大捷，说话有分量。
二来姜春熟稔粮秣民政，郭子仪本就是河东旧将。
之前李白的诗帮他脱了罪，圣人心里本就存着几分爱惜。
杨国忠心里清楚，冯昭这两步棋，是悄悄把两条后路攥在了手里。
泸州扼住剑南粮道，朔方更是北边重镇，一旦有变，这两处都是要命的棋子。
可他若是硬拦，反倒落个排挤贤才、私心太重的口实。
圣人眼下对他本就因为安禄山一事多有不耐。
散朝之后，杨国忠没有停留，登车径直回府。
府中密室。
“冯昭步步为营，先把杨曦挤回来，再安插自己人去泸州，又举荐郭子仪去朔方。
此人留在长安，早晚是心腹大患。”
杨国忠捻着胡须，“之前我以为他只是个会打仗的武夫，如今看来，心思深着。”
幕僚低声道：“相爷，要不要寻个由头，把他外放出去？
或是寻一桩旧案，罗织罪名？”
“难。”杨国忠摇头，“剑南一战，俘获蛮酋、斩获名册都摆在兵部，朝野不少人都夸他是良将。
圣人正倚重他，没有实据便动他，只会惹圣人疑心。
再说，他手里指不定还握着别的东西，之前卢杞那案子，我总觉得不安。”
他顿了顿，“既然动不了他，那就先盯着安禄山。
只要安禄山真反，所有目光都会被引向范阳，冯昭这点布局，暂时掀不起风浪。
你吩咐下去，范阳来的每一封奏表、每一队贡使，都给我细细盘查。”
幕僚领命退下。
……
日子一天天滑过，暮春转入初夏。
范阳那边，奏表依旧源源不断送入长安，言辞谦卑，贡品络绎不绝。
安禄山每次上表，都不忘称颂圣人恩德，说自己守边辛苦，绝无二心。
杨国忠的探子，日日回报，可拿到的东西，始终都是些模棱两可的线索，没有能一击致命的铁证。
杨国忠越来越焦躁，在朝堂上，只要一提安禄山，语气便急。
好几次当着李隆基的面争执，惹得圣人愈发不悦。
这一日朝会，韦见素再度出列，恳请圣人，遣使前往范阳，征召安禄山入朝拜相。
“若是他肯来，便夺其兵权，安置在长安。
若是他推脱不来，反心昭然，朝廷便可提前整兵备战！”
李隆基沉吟许久，最终点头，派出内侍冯承威持诏书前往范阳。
消息传到郡公府，冯昭正在看剑南送来的江防文书。
“遣使召安禄山入朝？” 冯昭抬眼，眉头紧锁。
冯仁端着一碗凉浆，慢慢喝了一口：“这一步，是险棋。”
“若是他肯来，事情尚有转圜；若是他不肯，怕是起兵的日子，就近了。”
“他不会来。”
冯仁语气笃定，“他心里清楚，一旦踏入长安，三镇兵权立刻化为乌有。
他经营这么多年，怎么肯束手就擒。
他只会装病，百般推脱，同时加紧布置。”
果不其然。
十余日后，从范阳折返的内侍冯承威狼狈回到长安，跪在紫宸殿外复命。
“圣人，安禄山称身染风疾，卧床不起，无法上路。
他说，待病愈之后，再入长安觐见。”
殿内一片寂静。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脸色沉了下来。
杨国忠立刻上前一步：“圣人！他分明是托词避召！
反意已经明明白白！
请圣人即刻下诏，令河东、朔方、剑南诸镇整军，防备范阳！”
李隆基沉默良久，摆了摆手：“再等等。
派人送御医前去范阳诊治，若是真病，赐药慰问；若是装病…… 朕自有计较。”
这话听着像是要查验，可在冯昭眼里，已经晚了。
出了紫宸殿，冯昭在廊下和韦见素擦肩而过。
韦见素面色疲惫，低声对他道：“郡公，圣人还是不愿相信。
大祸近在眼前，可宫里还在想着梨园歌舞。”
冯昭轻轻点头，低声回了一句：“韦公，暗中约束本部，备好甲仗粮草，不要声张。
能多准备一分，将来便少一分伤亡。”
——
回到府中，冯仁已经在等他。
“御医已经动身去范阳了？”
“是。”冯昭道，“圣人还存着一丝念想。”
“念想救不了大唐。”冯仁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天下舆图前。
“安禄山麾下蕃汉精兵十五万，战马无数。
一旦起兵，首当其冲就是河北诸郡。
河北承平百年，武备废弛，郡县守令大多不懂兵，望风而降的会占大半。”
他手指一路向南，划过黄河，直指洛阳，再到潼关。
“潼关是关中门户。潼关一破，长安震动。”
冯昭望着舆图，心头沉甸甸的：
“哥舒翰在河西，麾下河西、陇右精兵善战，将来怕是要调他守潼关。”
“哥舒翰是名将，可惜他身有中风旧疾，身子撑不住。”
冯仁叹了口气，“而且，他和杨国忠素来不和。这就是最大的隐患。
杨国忠怕死，又猜忌边将。
将来一旦战事僵持，他一定会撺掇圣人，催哥舒翰出关决战。”
冯昭心头一凛，正是冯仁之前说过的那桩大祸。
“那咱们该如何？”
“咱们现在，手里没有诏命，不能擅自调动大军。
传令朔方，让那边的人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