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没接话,把拂尘换了个手。
“郡公,咱家多嘴问一句。你手里那叠东西,打算什么时候递?”
冯昭跟上去半步:“公公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咱家觉得,什么时候都不合适。”
——
新春。
麟德殿内灯火如昼,檀木高烛烧得噼啪轻响。
殿角鎏金铜炉焚着香,烟气裹着龟兹乐声漫开,缠在胡姬飞旋的裙角上。
李隆基斜倚御座,杨玉环偎在身侧。
阶下文武举杯,满殿都是 “圣寿无疆” 的颂声,织成一片盛世太平的幻梦。
杨国忠捧着玉圭出列,“内外无事,天下安康,全赖圣人圣德。”
李隆基听得开怀,抬手笑道:“右相劳苦。剑南粮秣调度、边军补给,你也出力不少。”
冯昭咋舌,心道:泸州港被扣下的粮船、半道被截的军粮、南诏大营里杨国忠密使的私语。
到了这麟德殿上,反倒成了他杨国忠的功绩。
殿外忽然传进通禀。
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遣子安庆宗入朝贺正,献骏马千匹、牛羊万头,还有数十车珍玩皮毛。
李隆基龙颜大悦,当即命人将贺礼抬上殿。
指着那匹通体雪白的突厥骏马对杨玉环笑:
“禄山最懂朕心意,知道贵妃爱马,特意寻来的。”
杨国忠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上前一步:“圣人,安禄山久镇范阳,拥兵过重。
近来又私招番将、广积粮草。
臣以为,召他入朝为相,分其兵权,方是长久之计。”
“右相过虑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耐,“禄山忠厚,对朕忠心耿耿,怎会有二心?
你与他素来不睦,这话以后不要再说。”
杨国忠躬身应下,退回去时眼角扫过冯昭。
冯昭只作未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宴罢出宫已是三更,长街落着细碎雪粒,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郡公,府里传话,说有远亲来投,在书房等着。”
冯昭眉梢一动。
回京两月,冯家远亲早都拜遍了,哪来的远亲等到深夜。
回到郡公府,他屏退左右独自往书房去。
推开门,松烟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冯仁正蹲在椅子上,就着碟花生米喝酒,脚下扔着个空酒坛。
“爷,您什么时候回的?”
冯昭反手带上门,又惊又喜。
“晌午就到了。”冯仁跳下椅子拍了拍衣襟,“怕给你惹麻烦,从后墙翻进来的。
河东那边怎么样?”
“就那样。”冯仁灌了口酒,“安禄山反相已露,私造甲仗、招兵买马都是明摆着的。
范阳汉将被他换了大半,全换成番将亲信。
郭子仪那事你也知道,就因为递了几回密报,差点死在半道上。”
“李白的诗递上去,圣人已经免了他的罪,召他回京听用。”
“免是免了,可也没重用。”
冯仁嗤笑,“李隆基现在眼里就剩安禄山的供奉和贵妃的曲子,哪听得进逆耳话。
杨国忠天天喊安禄山要反,喊多了反倒像狼来了,圣人更不信。
若我猜得没错,下个月他将上疏请求,将手底下的汉人将领全部换成藩将。
届时,你要准备准备。”
冯昭想了想,点头:“孙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
二月中。
安禄山的使者捧着奏疏跪在殿中,“臣禄山奏言!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毗邻突厥、契丹,番部时常扰边。
麾下汉将多不习边地战法,临阵畏缩。
臣请将麾下三十二员汉将,尽数换作藩将,以强军威,固边防。”
杨国忠第一个从班列里冲出来,“圣人!万万不可!
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本就兵权过重。
如今又要尽换汉将,是要将三镇将士全换成他的私党!
这哪里是固边防,这是反迹已露啊圣人!”
同平章事韦见素出列:“臣附议!安禄山乃三镇节度使,手中已有近二十万兵马。
不多加汉将,反而让他换了藩将。
若他安禄山谋反,长安能抵挡多久?”
的确,若安禄山谋反,就算有表兄在,长安抗不了多久。
但若拒绝,安禄山岂不是立刻反了?
也罢,朕已经年过七十,有爱妃、有皇子皇孙。
大唐绝不能亡在朕的手上……李隆基坐在御座上,脸色慢慢沉下来,“朕准了。”
“圣人!”杨国忠急得额头冒汗,“三十二员汉将全换,三镇中层将领就全成了安禄山的人。
到时候他振臂一呼,三镇皆反,朝廷连个内应都没有啊!”
“够了。”李隆基打断他,不耐之色溢于言表,“你与禄山素来不睦,朕知道。
但国事不是私怨,不要总拿猜度当证据。”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
杨国忠脸涨得通红,眼角余光扫到班列里的冯昭。
冯昭刚立了剑南大功,圣人正看重他,若是他肯站出来说一句,分量总比自己重。
他对冯昭使眼色,但冯昭没回应,站得跟根柱子似的。
下朝出宫,杨国忠快走几步追上冯昭,“郡公爷,如此大事你怎的一点都不急?!”
你卡我粮道、往我后背捅刀子的时候,怎么不问我一句?
冯昭咋舌:“右相,圣人方才那话已经说得很明白。
‘不要总拿猜度当证据’。
我若开口,圣人只会觉得我跟你串通一气,是挟剑南之功来攻讦边帅。
到时候连我一块儿疑上,对右相有什么好处?”
杨国忠噎了一下,胡子抖了抖。
冯昭又补了一句:“右相今日这谏法,也太直了。
当着满朝文武喊‘反迹已露’,圣人下不来台,只能硬撑着准了安禄山的奏。
若要拦,得私下递密奏,拿实据说话,让圣人自己琢磨过味儿来。
当众逼他,他只会觉得你是在拿他当昏君。”
杨国忠眯起眼:“你说得轻巧,实据?
安禄山做事滴水不漏,哪那么容易抓把柄?”
实据我手里有,卢杞翻出来的那叠账册就是。
可那玩意儿递上去先扳倒的是你杨国忠,轮不着安禄山……冯昭道:
“右相若真想抓安禄山的实据,不妨从范阳往长安运贡品的车队查起。
他每年献那么多马匹皮毛珍玩,车队的路线、护卫的配置、沿途补给谁给安排,这些里头有文章。”
杨国忠眼珠子一转,觉得这话有点意思,又觉得冯昭说得太虚,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冯昭望着他背影,心说:你查吧,查来查去查到自己人头上,那才有意思。
~
回了府,冯仁正盘腿坐在暖阁里剥橘子,嘴里嘟囔:
“杨国忠那老小子是不是追着你问为什么不在殿上帮他说话?”
“爷您怎么知道?”
“废话,他那脾气,满朝文武谁看不明白。”
冯仁把橘子瓣往嘴里一塞,“你做得对。
这时候站出来替杨国忠说话,等于把自己跟他绑一块儿。
安禄山换将这事儿,圣人准了就准了,你拦不住。
关键是接下来,你得准备安禄山反了之后怎么办。”
冯昭坐下,倒了盏茶:“爷的意思是……”
“安禄山换完藩将,下一步就是找茬起兵。
他师出无名,必定要扯个旗号。最顺手的旗号是什么?”
冯昭想了想:“‘清君侧,诛杨国忠’。”
“对喽。”冯仁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所以你得想明白。
安禄山一反,朝廷第一个要杀的是谁?杨国忠。
第二个要用的谁?能带兵打仗的。
你剑南刚立了功,兵部那帮人眼睛都盯着你呢。
到时候诏书下来,让你领兵北上御敌,你去不去?”
“去。”
“屁!”冯仁一拍桌子,“你手里那叠账册还没递呢!
你领兵走了,杨国忠在后方接着卡你粮道?
你别忘了,泸州还蹲着个杨曦呢。
你前脚出长安,他后脚把你粮道一掐,你两万兵饿着肚子跟安禄山的边军铁骑打?”
冯昭端着茶盏没说话。
冯仁伸出一根手指头:“所以,你这几天就去办一件事。
把杨曦从泸州给我弄走。
怎么弄我不管,你是郡公,有军功在身。
上一道奏疏参他‘督粮不力,致使剑南大军缺粮两月’,参得有理有据。
杨国忠为了自保,只能捏着鼻子把杨曦调回来。
你把泸州换成自己人,将来北上御敌,粮道才安稳。”
冯昭点了点头,又问:“那账册呢?”
“账册先压着。”
冯仁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等安禄山真反了,杨国忠乱了阵脚。
你再把账册连同他卡粮的旧账一块儿递上去。
到时候不用你说话,满朝文武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了。
不过这事儿得有个火候,你得等杨国忠自己先犯大错。”
“什么大错?”
“他那人,胆子小,心眼多。
安禄山一反,他第一反应肯定是把锅往别人头上甩。
你等着看吧,他要么撺掇圣人杀了安禄山在长安的儿子安庆宗,要么逼着哥舒翰出关决战。
哪件事干出来,都是帮安禄山的忙。”
冯昭放下茶盏:“孙儿明白了。”
——
第二日,冯昭上疏,参泸州司马杨曦督粮不力、致使剑南大军缺粮两月、几至溃败。
奏疏写得极有分寸,只谈粮事,不涉杨国忠一字。
李隆基看了折子,把杨国忠叫来:“你那个外甥,在泸州真把粮船扣了?”
杨国忠额头冒汗:“圣人明鉴,底下人办事糊涂,臣这就把他调回来严加管教。”
“调回来吧,换个稳妥的人去。”
李隆基把折子一合,“冯昭在剑南打得苦,朕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