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
安禄山彻底不装。
趁着封常清、高仙芝不备发动奇袭。
并高举清君侧,诛灭杨国忠的名义起义。
席卷大唐的安史之乱爆发。
朝堂。
“哥舒翰,朕封你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
命田良丘任军司马、萧昕任判官。
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荡、苏法鼎、管崇嗣为部将。
领兵二十万,前往潼关,把这个叛将给朕带回来!”
哥舒翰本就因为中风,半边身子不甚灵便,此刻拄着特制的拐杖,缓缓出列。
“臣,领旨。只是臣身有旧疾,恐难独担大任,还望圣人明察,潼关之地,只宜固守,不可轻出。”
李隆基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眼底还残留着惊怒,方才河北急报一道道砸进来。
范阳起兵,河北郡县接连陷落,郡县长官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开门纳降。
消息一传至长安,满朝文武方才从梨园丝竹、太平幻梦里惊醒。
李隆基的视线又落向冯昭,语气稍稍缓和:“冯昭,你剑南新胜,深谙边战。
朕命你为关内节度副使,领本部兵马,屯驻华阴,作为潼关后援。
一旦潼关有失,你便就地收拢溃兵,扼守西道,护住长安东面退路。”
冯昭出列抱拳:“臣遵旨。”
他站在阶下,余光瞥见韦见素轻轻蹙起的眉头,心里清楚这道安排的分寸。
圣人既要用他的战力,又不愿把他直接放进潼关主力之中,怕是也隐隐顾虑,边将兵权相连。
朝会散后,百官匆匆散去,人人神色惶急,沿路低声议论河北乱象。
冯昭脚步未快,刚走出殿门,便被哥舒翰叫住。
“郡公留步。”
哥舒翰的亲兵扶着他,慢慢走到廊下,秋风卷起他的袍角。
“圣人命你屯华阴,为我后援。有一句话,我托付给你。”
“元帅请讲。”
“潼关,只能守,不能战。”
哥舒翰声音压得很低,“叛贼锐气正盛,多是常年征战的蕃汉劲卒。
我这二十万大军,大半是临时征募的市井子弟,未经操练,只可凭关隘拒敌,出关野战,必败。”
冯昭颔首:“老夫明白……”
……
天宝十五载。
因哥舒翰身子有病,将军中事务交给田良丘管,又命王思礼主管骑兵,李承光主管步兵。
三个人争当指挥,军令不能统一,军队不齐心,纪律差,没有斗志。
他不得不重新上阵,高适担任行军司马。
华阴。
冯仁说:“那小子,为了让哥舒翰卖命,还真是舍得。
升左仆射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还真当二十万杂牌军能正面击溃安禄山的二十万边军?”
冯昭摇头:“真不知道圣人这脑子是怎么想的,想平定安禄山又不让老子领兵。
反而让我守华阴这块地方。”
冯仁从榻上翻了个身,把酒壶搁下:“你这话说的,好像华阴离长安多远似的。
真出了事,第一个调的就是你。”
“那爷您说怎么办?”
“怎么办?该吃吃该睡睡,把兵练好,把粮囤足。
哥舒翰那边你隔三差五派人送点伤药过去,别的不多管。”
冯仁掰着指头数,“王思礼和李承光不对付,田良丘压不住他俩,你去掺和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等他们打出真火来,自然有人想起你。”
“爷,你说小妹和大姑能沿岸,从海上奇袭他们吗?”
“咋?想他们了?”
“有点,毕竟已经好一段时间没看闺女了。”
冯仁想了想:“这个有点难,毕竟现在她们从海上登录山东,时间长不说,还有私募兵马之嫌。
但若洛阳城破,这支兵马的出现才能名正言顺。”
“报!”
斥候冲上楼,“前线急报。”
冯昭问:“这才多少天,哥舒翰败了?”
斥候答:“不是,是安禄山派儿子安庆绪进攻潼关,哥舒翰大元帅将其击退。”
冯昭展开简牍,目光飞快扫过,眉头稍稍舒展,却并未松口气。
安庆绪猛攻潼关,仗着蕃骑悍勇,几番冲到关墙之下,矢石如雨,险些攀上垛口。
哥舒翰抱病坐镇城头,亲自调度,滚木擂石齐下。
又遣王思礼领骑兵从侧门突出,截杀叛军后队。
一番恶战,安庆绪折损数千人,不得已引兵后撤,暂时退往灵宝以西扎营。
“算是守住了。”冯昭轻轻把简牍放在案上,“只是击退一次,算不上大胜。
安庆绪败这一场,安禄山不会甘心。”
一旁冯仁凑过来瞟了一眼,嗤笑一声:
“安庆绪本事有限,急着立功压过他那些兄弟,才会急着强攻潼关。
这一仗赢的是关隘地利,不是这支新军能打。
你看战报里写的,城头守军死伤也不少,不少新兵听见叛军号角就腿软,全靠着老兵压阵。”
冯昭颔首。
哥舒翰手下二十万兵。
大半是长安附近临时募来的百姓、市井游手,没经过整训,守关尚可,出城追敌万万不行。
“传令下去,送一批金疮药、绷带和干粮往潼关大营。”
冯昭吩咐亲兵,“书信一封,只写慰问,不提战事方略。
劝哥舒翰好生休养,严守潼关,切莫因小胜生了轻敌之心。”
“是。”亲兵领命退下。
冯仁倚着窗沿,“安庆绪退了,杨国忠那边怕是又要动心思。”
“哦?”
“这一场胜仗传到长安,圣人必然欢喜。
杨国忠最怕的就是潼关久守不动,战事拖下去,他的位置坐不稳。”
冯仁捻着胡须,“他心里一直悬着,安禄山打的旗号就是诛他杨国忠。
叛军一日不除,他一日寝食难安。
如今潼关击退安庆绪,他只会觉得,叛军也不是不可战胜。”
冯昭心中一沉:“他会劝圣人催哥舒翰出关?”
“快了。” 冯仁淡淡道,“只是眼下刚打赢一场,理由还不够足。
等再过几日,安庆绪收拢兵马,暂时按兵不动。
杨国忠便会说,叛贼势弱,正是出关决战、一举荡平的良机。”
正说着,帐外又有信使自长安赶来,带来宫中的赏赐。
锦缎、御酒,还有李隆基亲笔写下的手诏。
褒奖哥舒翰守御有功,也一并慰劳屯驻华阴的冯昭,勉励二人同心,屏障关中。
信使传完旨意,私下寻到冯昭,压低声音:“郡公,宫里还有风声。
右相今日在紫宸殿上言,叛贼久滞潼关之外,师老兵疲,宜速出战,勿给安禄山喘息之机。
韦相公、几位学士极力反对,和右相争得面红耳赤,圣人一时没有决断。”
冯昭谢过信使,赠了些碎银,遣人送他去驿馆歇息。
帐内重归安静。
“听见了?”冯仁抬眼,“已经开始吹风了。”
“哥舒翰定然不肯。”冯昭道,“他先前便明言,只宜固守。”
“他不肯,架不住圣人的诏书一道接着一道。”
冯仁叹了口气,“哥舒翰虽是元帅,可他是河西陇右旧将,本就和杨国忠隔阂深重。
杨国忠会不断在圣人耳边进言,说他拥兵自重,养寇邀功。
人心猜忌一起,再坚固的关隘,也守不住。”
说完,起身放下两个木盒。
“红色的这个,是潼关被破后打开。
黑色这个,是退往洛阳的时候打开。”
冯昭问:“爷那你去哪儿?”
“长安,有我留的后手,我去那边准备。”
“成吧。”
冯仁不再多言,掀帘而出,很快消失在营外成片的帐幕与烟尘之中。
帐内只剩下冯昭一人,他将两个木盒收进内帐的暗格,落了锁。
转身叫过亲兵:“传我命令,各营加紧操练。
加固营栅,疏浚壕沟,粮草分仓囤放,分开值守,防火防奸细。
斥候每日分三批,往潼关方向打探。
但凡有长安来的诏命、潼关大营的动静,一刻不得耽搁,立刻回报。”
“诺!”
……
日子在紧绷的等待里缓缓流淌。
潼关之内,哥舒翰自击退安庆绪之后,越发谨守关隘。
每日亲自登关巡视,修缮城垛,添置滚木擂石,叛军数次小股试探,都被城头矢石击退。
安庆绪见强攻难下,便退到灵宝,依着险地扎营。
不再贸然叩关,只派出游骑,在潼关外围游荡劫掠,截断小道。
高适搀扶着哥舒翰,站在城头。
“圣人,竟昏聩至此……让我一个残废,领兵马大元帅。”
高适闻言,心中酸涩,低声劝慰:“元帅慎言,城头耳目众多。
您抱病撑住潼关,便是关中第一道墙。”
“我何尝不知。杨国忠日夜在圣人跟前进言,说我拥二十万大军闭关不战,是坐视叛贼养势。
他怕我久握重兵,又和河西旧部相连,怕我回头,调转矛头对准他。
安禄山打的旗号是诛他,他日夜难安,一心盼着速战速决,把叛军一刀斩尽。”
他顿了顿,咳了几声:“可他看不见,这营里的兵是什么成色。
半数是长安市井募来的丁壮,拿戈都不稳,何曾见过野战厮杀?
凭关据守,借矢石高墙尚可抵挡。
一旦出关,入了灵宝那道狭谷,两边山高林密,正中安禄山的圈套。”
“王思礼私底下跟我说,愿领精兵先入谷探路,寻机袭杀叛贼。”
高适皱眉,“可谷道狭窄,大军展不开,一旦遇伏,首尾不能相顾。”
“王思礼勇则勇矣,却是急功。”
哥舒翰摇头,“田良丘压不住诸将,李承光的步兵散漫,军令不一。
这支大军,看着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
守关尚可,出击便是自寻死路。
我已经接连上了三道表章,苦陈利害,恳请圣人许我固守。
待朔方、河东的兵马抄叛军后路,内外夹击,那时再决战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