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顿了顿,迎着蒲望舒审视的目光,浑浊的眼珠仿佛转动得都有些迟缓,这才接着说道。
“【他们当时好似在被人追杀,其中一人情急之下,将此匣抛给了老朽,言说此物可隔绝气息,或能保我故友残魂一命。
老朽信以为真,接过此匣,谁知那后来的秃和尚便将矛头对准了老朽,一口咬定老朽窃取了什么活丹。可匣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丹药,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至于这三位,年纪稍长的那位,老朽不甚清楚。但这年轻的一男一女,老朽倒是在入城途中与之打过交道。
那时他们便已负伤在身,加之方才老朽与那秃和尚斗法,余波扩散,恐怕是令他们伤上加伤了】”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持有此匣,又将斗法伤人的责任,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已经逃遁的苦禅道人身上,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蒲望舒听完,秀眉蹙得更紧了。
“【你是说,‘活丹’并不在匣中?】”
她敏锐地抓住了话语中的关键。
陆琯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随手将残破的乌木匣托在掌心,对着蒲望舒的方向,缓缓打开了匣盖。
蒲望舒神色一凝,一股远比先前探查时更为集中的强大神识,瞬间便笼罩了过去,仔细地在匣内寸寸扫过。
只见匣中空空如也,并无什么灵光闪烁的丹药,只有一个样式古朴、色泽暗沉的翠玉葫芦静静躺在里面,正是陆琯的阴木葫芦。
从那葫芦之中,她确实感应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
这股魂力虽已虚弱到了极点,仿若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其本源气息之精纯,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凛。
生前,这残魂的主人赫然也是一位金丹修士!
蒲望舒的神识在匣子和葫芦上来回扫了数遍,甚至连匣壁上每一道裂纹都未曾放过,却再也未发现其他任何异常。
再看陆琯,他神情坦然无比,眼神浑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真的只是个被无辜卷入此事的倒霉散修。
蒲望舒心中愈发烦躁起来。
灵丹不知所踪,凡云城内外汇集的金丹气息却越来越多,局势已然失控。
而眼前这个老叟,实力诡谲,滑不留手,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沉吟片刻,神识再次扫过深坑旁重伤昏迷的单衡三人,眼神中的寒意略微收敛,最终做出了决定。
当务之急,是先救治同门,再设法追查“活丹”的下落。
至于这个老叟,无论他在整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都绝不能让他就此轻易离开。
“【道友之言,蒲某暂且信了】”
蒲望舒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今日道友出手,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总归是为我这几位师侄解了围。这份人情,我太虚门谨记】”
她先是客气地肯定了陆琯的“功劳”,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我这几位师侄伤势沉重,急需救治。而道友是唯一的目击之人,蒲某想请道友移步我太虚门在城外的据点暂歇几日,待我师侄醒来,将事情脉络彻底理清后,再行离去,不知可否?】”
这番话说得客气,名为“请”,实为“扣”。
陆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自然清楚,自己已经彻底被卷入了这场风波的中心,想要像之前那般悄然脱身,已是不可能了。
拒绝,便意味着要与门内这位货真价实的金丹长老当场翻脸。
在这满城皆敌的凡云城内,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
答应,则是要深入虎穴,面对更多的未知与风险。
但至少,能借太虚门这杆大旗,避开外面那些为了“活丹”已经杀红了眼的其他修士,更能暂留魂匣保住麹道渊的老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
片刻的思量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用那沙哑的嗓音回道。
“【也好。老朽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敢对我辈修士下此毒手。如此,便叨扰仙子了】”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倒让蒲望舒再次感到一丝意外。
她深深地看了陆琯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不再多言。
只见她素手一挥,三道柔和的白光自袖中飞出,分别将单衡、钟玉瑶和气息最为微弱的吕玉松轻轻卷起,使其缓缓浮在了半空之中。
随后,蒲望舒足尖一点,身形便化作一道白虹,朝着城外方向飞去。
陆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方。
一行人飞至凡云城西侧边缘时,陆琯注意到,原先那笼罩全城、固若金汤的护城禁制光幕,此刻竟赫然出现了一个十数丈宽的巨大缺口。
缺口边缘,无数符文崩碎,灵光暗淡,显然是被某种极为霸道的力量从内部强行攻破的。
蒲望舒在前引路,毫不停留地从那缺口中穿了过去。
刚一出城,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灵力爆裂后的焦糊气息便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城外百里,早已不复先前的平静。
大地之上,沟壑纵横,一个个巨大的深坑如同丑陋的疮疤,触目惊心。
山林被夷为平地,河流改道,到处都是斗法后残留的恐怖痕迹。
半空中,不时有各色遁光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际,彼此追逐,偶尔爆发出短暂而剧烈的交锋,灵光闪耀间,往往便有一道遁光如流星般陨落。
显然,为了争夺那不知所踪的“活丹”,这些闻讯赶来的高阶修士,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活丹”的诱惑,竟至于斯!
陆琯心中凛然,愈发觉得答应蒲望舒是明智之举。
此刻若他孤身一人在此地乱闯,恐怕早已被当成某个夺宝得手的修士,遭到无穷无尽的围攻。
蒲望舒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险恶,遁速又加快了几分,带着陆琯径直朝着东北方向的凡云山脉飞去。
然而,麻烦总是喜欢主动找上门来。
就在二人飞出城外不过两百里,即将进入一片连绵丘陵地带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左右两侧的天空中,同时亮起了两道刺目的光华。
左侧,虚空一阵扭曲,一根通体紫黑、足有十数丈长的狰狞骨矛凭空凝聚,矛尖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上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魔气,仿佛由无数冤魂的怨念凝结而成,带起一股刺鼻的腐臭,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直刺蒲望舒后心!
右侧,则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看似轻柔,扩散速度却快得惊人,雾气中隐有无数鬼脸沉浮,发出无声的咆哮,散发着侵蚀神魂的阴毒气息。
两道攻击配合得天衣无缝,一道主攻肉身法宝,一道主侵扰神魂,瞬间便封死了蒲望舒所有的闪避空间。
“【找死!】”
蒲望舒一声冷斥,眼中煞气大盛。
她没想到竟有人敢主动伏击自己这位太虚门长老。
她单手掐诀,护住身后三名弟子的白光骤然大盛,形成一个厚实的光罩。
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对着那根血色骨矛遥遥一点。
锵!
金铁交鸣之声尽响。
一道凝若实质的白色剑气凭空而生,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骨矛的矛尖之上。
骨矛剧烈一颤,寸寸碎裂开来,化作漫天黑光消散。
可就在此时,那片灰色雾气已然蔓延而至,眼看就要将一行人尽数吞没。
蒲望舒脸色微变,这雾气给她的感觉极为棘手,一旦沾染,即便她是金丹真人,恐怕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驱除。
她虽能强行破开,但势必会耽搁片刻,而暗处的敌人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更何况,她还要分心护住身后的三名弟子。
电光火石之间,蒲望舒做出了决断。
她猛地回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琯,语气急促。
“【道友,你带着他们三个,往东北方向直行三百里,那里有一座山谷,谷口有我太虚门的禁制!我来拦住他们!】”
话音未落,她便将一枚闪烁着青光的玉佩抛给了陆琯。
“【此乃信物,禁制自会放你等进入!】”
说罢,她再不看陆琯一眼,反手一拍,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巨力便推在了陆琯和那三团白光之上,将他们猛地朝着东北方向送出数里之遥。
而她自己,则是身形一转,主动迎向了那片灰色雾气与另一侧虚空中浮现出的两道模糊人影。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灵压自她身上轰然爆发,无数道白色剑气冲天而起,如孔雀开屏般绽放,瞬间便将那片区域彻底化为了一片剑气的海洋,死亡的禁地。
陆琯被那股巨力推送着,身形在空中几个踉跄才稳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剑光与灰雾笼罩的战场,眼中光芒闪烁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