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清冷女声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此地剑拔弩张的火气。
正欲催动真身法相的苦禅道人,背后那尊刚刚凝聚出轮廓的罗汉虚影,金光猛地一滞,其上炽热的威压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他心头一惊,循声望去,枯槁的面皮不禁微微抽动了一下。
只见一道素白剑光敛去之后,半空中不知何时,已静静悬立着一名女子。
此女身着太虚门长老才能穿着的岚云道袍,身段高挑,云鬓高挽,容貌清丽之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股如渊似海的灵压便弥散开来,虽未刻意释放,却比之先前苦禅道人倾力施为的威势,不知要厚重精纯多少倍。
金丹真人!
而且观其气息流转间虽有一丝晦涩,却根基稳固,灵力精纯,显然是货真价实的金丹初期修士,绝非苦禅这等伪境可比。
“【原来是太虚门的蒲仙子当面】”
被称作“苦禅”的枯槁老僧收敛了面上的怒容,双手合十,对着来人遥遥一礼,声音沉闷地说道。
“【小僧在此追拿窃宝贼人,此事乃我与此獠的私人恩怨,似乎与贵宗无关吧?】”
他言语间虽有几分客气,但一双阴鸷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下方的陆琯,显然不愿就此罢手。
在他看来,对方不过初入金丹,境界未稳,自己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
被称为“蒲仙子”的女子,正是太虚门此次派来接应的金丹长老之一,蒲望舒。
她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苦禅道人的说辞,一双凤目含着煞气,目光越过他,径直扫向下方已化作一片废墟的院落。
当她的神识触及到残垣断壁间,那三名昏死过去的太虚门弟子时,眼神骤然变得冰寒刺骨。
“【与我太虚门无关?】”
蒲望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其中蕴含的怒意毫不掩饰,一股寒意瞬间扩散开来。
“【那我倒要请教苦禅道人,我这三位师侄,为何会在此地身受重伤,人事不省?莫非这也是你的‘私人恩怨’不成?】”
她的神识何等强大,只是一扫,便已辨明了单衡、钟玉瑶以及那名气息微弱到极致的吕玉松的身份。
尤其是吕玉松,本就身负重伤,又遭此无妄之灾,此刻神魂之火几近熄灭,已是命悬一线。
苦禅道人面色一僵。
他先前一心只想拿下陆琯,夺取“活丹”,出手之时威势全开,确实未曾在意那几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筑基小辈的死活。
此刻被蒲望舒当面质问,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陆琯立于深坑中央,心中微动,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他也没想到,太虚门的援兵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而且来人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真人。
这倒确实替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若是真与这苦禅道人死斗,即便能将其斩杀,自己也势必会显露魔躯,动用血脉神通。
在这满城金丹窥伺的敏感时期,一旦古魔气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蒲望舒的目光从单衡三人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陆琯和他手中的乌木匣子上,秀眉不由轻轻蹙起。
眼前这名气息古怪的清瘦老者,让她感到一丝异样。
此人修为看似平平,敛息之法却高明至极,以她初入金丹的神识,竟也只能感知到一片模糊,仿佛对方是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
一个能让金丹真人的神识探查都感到“模糊”的修士,绝无可能是寻常之辈。
更重要的是,他竟能与苦禅这等积年假丹修士正面硬撼一记而不落下风,甚至逼得对方要动用压箱底的“罗汉真身”,这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要知道,苦禅虽在假丹之境沉浸多年一直突破不得,但其一身佛门愿力霸道无比,专克邪祟,寻常的金丹初期修士遇上他,都要头疼三分。
而此人所用的那诡异“黑水”,品阶似乎极高,竟能反过来污秽佛门纯阳愿力,这等手段,她也是闻所未闻。
最关键的,还是他手中那只残破的乌木匣子。
蒲望舒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宗门用来封印“一气造化清丹”的三玄禁灵匣!
此物与“活丹”皆是宗门重宝,如今却落在一个陌生人手中,而本该护送此宝的弟子却重伤垂死,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蒲望舒心中念头急转,望向陆琯的眼神也充满了审视与警惕。
“【蒲仙子,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此人盗走重宝,罪证确凿,小僧只是在替天行道】”
苦禅道人见蒲望舒迟迟不语,以为她初入金丹境界未稳,故有所忌惮,再次开口,语气强硬了几分。
“【你若就此退去,小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执意要插手,休怪小僧不给太虚门面子了!】”
蒲望舒闻言,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替天行道?好一个替天行道!我宗门之物,何时轮到你一个方外之人来指手画脚?】”
她不再与苦禅废话,素手一扬,一道凝若实质的白色剑气凭空而生,遥遥指向苦禅道人,剑意森然。
“【我只数三声,你若再不滚,今日这凡云城,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一股远超先前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苦禅道人。
金丹真人的含怒一击,绝非假丹修士能够抵挡。
苦禅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能感觉到,蒲望舒并非只是口头威胁,那道剑气之中蕴含的凛冽杀意,是做不得假的。
他若再多言半句,对方恐怕真的会立刻出手。
他死死地盯了陆琯一眼,又看了一眼气势逼人的蒲望舒,眼中闪过浓浓的不甘与怨毒。
权衡利弊之后,他终究还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好!好一个太虚门!好一个蒲仙子!】”
苦禅道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今日之赐,小僧记下了!山不转水转,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狠狠一跺脚下祥云,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外天际激射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苦禅道人的离去,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恐怖威压顿时烟消云散。
陆琯心中并未因此放松分毫,反而愈发警惕起来。
因为他清楚,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赶走了一头饿狼,却来了一只更为精明、也更为强大的猛虎。
蒲望舒见苦禅退走,这才缓缓收了剑气,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废墟之中,距离陆琯约莫十丈之遥。
她没有立刻去查看三名同门的伤势,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陆琯,眼神静默无波,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蒲望舒开口问道,声音冰洁,听不出喜怒。
陆琯手持着乌木匣,神色淡然,仿佛先前与苦禅道人惊天动地的一战与他毫无干系。他心中念头飞转,已然想好了应对之策。
“【一个行将就木的散修罢了,名号不足挂齿】”
他声音沙哑地回道,刻意模仿着风烛残年老者的语气。
“【散修?】”
蒲望舒柳眉一挑,显然不信。
“【能以筑基修为硬接苦禅一式‘大光明伏魔掌’,甚至污其本命愿力,逼退此獠的散修,在下倒还是第一次见。道友未免太过自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步上前,同时不动声色地查探着周围残留的气息。
那股漆黑水体的腐蚀、污秽之意,即便此刻已经消散大半,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这种力量,阴冷歹毒,却又带有一种古老霸道的韵味,绝非寻常魔道功法所能拥有。
陆琯心中了然,对方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细。
他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走近。
蒲望舒在距离陆琯五丈远处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乌木匣上,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道友手中的匣子,乃我太虚门之物。不知为何会落入道友手中?我那几位师侄,又是如何受的伤?还望道友能为蒲某解惑】”
陆琯闻言,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叹了口气,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
“【仙子误会了。老朽本与此事无关,只是带着一位故友的残魂,想寻地修养。哪知刚到此城,便感应到城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对我这故友的残魂有极强的吸引吞噬之效,使其险些溃散】”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掌中的乌木匣子。
“【老朽无奈,只得寻机出城,暂避风头。谁料城门封锁,正巧在这荒院中,遇到了仙子这几位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