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被那股沛然巨力推送着,身形在半空中几个踉跄,这才将那股推力彻底卸去,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原本的空域,此刻已被无尽的白色剑气与那诡异的灰色雾气彻底填满。
剑气纵横交错,将那片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而那灰雾则如跗骨之蛆,不断蠕动着,试图侵蚀剑气构成的罗网。
恐怖的灵力波动如怒潮般一波波扩散开来,即便相隔数里,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金丹真人的斗法,已然是另一个层次的力量。
陆琯的目光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短暂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眸中精芒闪烁不定,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再不回头。
蒲望舒此举,看似是将同门托付于他,是一种信任。
但陆琯心中却明镜似的,这更是一种阳谋。
带着单衡、钟玉瑶和吕玉松这三个半死不活的累赘,他的遁速必然会受到极大的拖累。
在这片已然化作战场的凡云城外,一个行动迟缓的筑基修士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若是将这三人弃之不顾,独自逃生,先不说能否在那些虎视眈眈的金丹修士眼皮子底下溜走,单是事后太虚门的追究,就绝非他一个无根无凭的“老散修”能够承受的。
蒲望舒将这三人交给他,便等同于在他身上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去往那所谓的据点,是他眼下唯一的选择。
这女人,行事滴水不漏。
陆琯心中念头飞转,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握紧了那枚尚有余温的青色玉佩,神识沉入其中,立时便感应到了一个大致的方位,就在东北方向约莫三百里处的一片连绵山脉之中。
他单手一掐法诀,一股子魔元注入身旁浮着的三团白光之中,将那原本因蒲望舒远去而有些涣散的光罩重新稳固。
同时,陆琯又将魔元附着在那三团白光之外。
魔元如轻纱薄雾般, 隔着寸许距离形成一层肉眼难辨的暗色光膜,利用魔气独特的吞噬光线的特性,将那刺目的白光遮掩得黯淡了许多,不至于在数里之外就被轻易察觉。
然这白光是纯正的道门灵力所化,与他体内的魔元格格不入,仅仅是维持其不散,便让陆琯感到一阵不适,丹田内的墨潭也随之泛起一丝涟漪。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耽搁,认准了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灰青遁光,贴着焦黑的地面,朝着远方的山林疾驰而去。
他必须在蒲望舒被彻底拖住,或是她身后的敌人分出人手之前,赶到那处山谷。
否则,一旦让其他被斗法波动吸引过来的夺宝修士发现他带着三个重伤之人,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如此,带着三个几乎没有意识的重伤修士,陆琯的速度依旧比平时慢了三成不止,魔元与神识的消耗更是倍增。
这短短三百里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他飞出不过七八十里,便已绕开了三场小规模的斗法。
有的是为了抢夺一件看似不凡的法宝,有的则纯粹是旧怨爆发,在这混乱的当口清算。
灵光爆闪,法宝轰鸣,不时有修士的残肢断臂从空中落下。
一次,他看到一名筑基圆满的修士被一道宝光贯穿胸膛,惨叫着从半空跌落,其身上的储物袋尚未落地,便被数道法术同时击中,爆成一团绚烂的烟火,引得周遭几名修士再次大打出手。
浓郁的脏器味混杂着灵力爆裂的焦糊气,弥漫当空,久久不散。
陆琯对此视若无睹,他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极,如同一块随风滚动的石头,避开一处处战场,沿着崎岖地形穿梭。
他的神识在卿睺血脉的加持下,探知范围远超同阶,总能提前半里地便察觉到前方的灵力波动,从而选择最安全的路径。
又行出百里,前方一片被削平的山头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股炽热的浪潮夹杂着无数碎石扑面而来,陆琯脸色微变,立刻拉升高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冲击的中心。
他凝目望去,只见两名金丹修士正在那山头之上生死搏杀。
一人身着赤色法袍,周身烈焰翻滚,挥手间便是火海滔天;另一人则驱使着一头体型庞大的蟾蜍,每一次扑动都能压碎一座山丘。
两人显然都打出了真火,招招致命,方圆十里之内,皆被他们的术法余波笼罩,化为一片绝地。
陆琯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靠近的念头,立刻调转方向,宁愿多绕出数十里路,也要远离这片区域。
如此走走停停,一路上险象环生,当他终于看到远处山脉中一处被淡淡青光笼罩的山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一路行来,陆琯体内的魔元已消耗了近半,神识更是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而感到一丝疲惫。
山谷入口处,两名太虚门年轻弟子正手持法剑,神情紧张地戒备着。
他们修为皆在筑基初期,此刻却如临大敌,显然是被外面的乱局所惊。
见到陆琯带着三团暗淡的白光靠近,二人立刻警惕起来,厉声喝道。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否则休怪我等剑下无情!】”
陆琯依言停下遁光,缓缓降落在距离谷口十丈开外的地方。
他并未开口,只是将蒲望舒给的那枚青色玉佩托在掌心,对着二人亮了亮。
那玉佩甫一出现,便散发出一道柔和的青光,与谷口的禁制光幕遥相呼应。
两名守山弟子见状,对视一眼,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
“【原来是持有蒲长老信物的前辈,弟子失礼了】”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陆琯身后那三团白光中昏迷不醒的同门,尤其是当他们看清了吕玉松与钟玉瑶的面容后,更是面色大变。
“【是吕师叔和钟师姐!】”
“【快!快打开禁制,请前辈进来!】”
另一名弟子不敢怠慢,连忙取出一面阵盘,打出一记法诀。
笼罩谷口的青色光幕立时无声无息地分开了一道丈许宽的通道。
陆琯默不作声地带着三人穿过禁制,进入了山谷。
谷内别有洞天,灵气虽算不上多浓郁,却也清净安宁,与外面那血腥混乱的世界判若两地。
谷中修建了数十座简易的石屋,此刻灯火通明,不时有弟子行色匆匆地进出,整个据点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之中。
“【前辈,请随我来】”
先前那名弟子引着陆琯,快步朝着山谷深处的一座石殿走去。
“【我已传讯通知了此地的主事袁师叔,他会安排人救治单师兄他们】”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石殿前。
一名面容精悍、神色沉凝的中年修士早已等候在此,正是此地主事袁岐。
他看到单衡三人凄惨的模样,瞳孔微缩,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将三位师侄即刻送入静室,请丹事堂的弟子全力施救!】”
袁岐沉声下令,几名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三团白光,抬进了石殿。
袁岐这才将目光转向陆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副气息虚浮、风尘仆仆的老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面上却带着感激与尊敬,拱手道。
“【在下袁岐,忝为此地主事。多谢道友援手,护送我宗门弟子归来。大恩不言谢,太虚门必有厚报】”
陆琯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摆了摆手,用那沙哑的嗓音说道。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老朽也是受蒲仙子所托。如今人已送到,老朽也该告辞了】”
说着,他便转身欲走,一副不愿在此地多留片刻的架势。
“【前辈请留步!】”
袁岐果然如他所料,出声挽留。
陆琯转过身,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只见袁岐脸上挂着诚恳的笑容,说道。
“【前辈一路护送,劳苦功高,晚辈岂敢让您就此离去?蒲长老已有闻讯,特意嘱咐晚辈,定要好生招待前辈,万不可怠慢。
再者,单师弟他们伤势沉重,昏迷不醒,许多事情的来龙去脉,恐怕还需要前辈作为唯一的目击之人,稍后向宗门长辈说明一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金丹长老的名头,又点明了陆琯“证人”的身份,彻底断了他即刻脱身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