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明州县医疗系统整顿大会召开了,参加人员为:人民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的院领导和中层干部、科室负责人;乡镇卫生院的院长、副院长。
不过让卫健委主任马健惊讶的是,事先并没有人告诉他开这个会,而且开会的地点,没有放在县医院,而是在中医院!
管培学也感觉不对劲,围着马健追问不停,“马主任,陈光明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连我们俩都瞒着?”
马健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到会场去看看,就明白了。”
两人来到中医院,看了看会场,更加感觉不对劲。
会场上挂着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的是:
明州县医德医风暨红包、回扣专项整治动员会议。
马健扫了一眼主席台,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马健参加这样的会议,不是一次两次了,流程都大同小异,无非是通报问题,宣读方案、领导讲话、表态发言、签责任状、传达落实。
然后,大家象征性退一点钱,有退五百的,有退一千的,见面之后还笑嘻嘻地问道:你退了多少?
然后,继续收红包,继续吃回扣,继续玩年轻漂亮的女病人......咳,错了,继续体贴入微地关心女病人。
该收收,该贪贪,该玩玩,能咋地!
况且包县长说过了,上错床再下来,装错钱再掏出来。被查到以后,俺改正了,就是好同志。
但今天,马健看到,在主席台上背着手视察的,竟然是卫健委的副主任宋海荣!
跑前跑后的,是中医院院长苟海阳!
管培学的脸涨得通红,“马主任,陈光明到底要做什么?”
“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马健自己的心也扑扑跳,但依旧强装镇定,安慰道:“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自己不要先乱了阵脚。”
这时,苟海阳指挥着工作人员,把桌牌摆好,马健的脸更加阴沉了。
主席台上,摆着三个桌牌,一个是“陈光明”,一个是“县纪委”,还有一个上面写的是“领导”......
这个领导到底是谁?
宋海荣又大呼小叫地道,“陈县长说了,先放那个片子!”
“声音大一点,把气氛营造起来!”
于是,大屏幕上放起了警示宣传片,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被戴上手铐带走,他们有的在纪检委的审讯室里失魂落魄,有的在法庭被告席上痛哭流涕,有的在监狱里拼命劳作......
警示片一放出来,整个会场里的人,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原本交头接耳、低头玩手机的医生们,动作齐刷刷僵在半空。有人手指还悬在屏幕上,眼神却直勾勾盯在大屏幕上,脸色一点点发白。刚才还在小声抱怨会议的议论声,像被掐断的电线,“滋啦”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前排几个年纪稍长的科室主任,下意识挺直了腰,手指紧紧握着笔,牙齿咬得咯吱响。有人悄悄把面前的水杯往远推了推,生怕手抖碰出声响。
后排几个中年医生更是坐不住,目光躲闪,一会儿看屏幕,一会儿瞟向主席台,又飞快低下头,假装认真记笔记,可纸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有人喉结不停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谁心里没数?
这些年收的红包、拿的回扣、开的提成药、做的人情检查,哪一件不是揣在兜里、烂在心里的秘密?
平日里大家心照不宣,你收我也收,你拿我也拿,法不责众,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可此刻,看着片子里那些曾经也是白大褂、如今戴着手铐、满面悔泪的同行,所有人心里那根一直松垮垮的弦,“嘣”地一下,绷紧了。
有人悄悄摸出手机,想再看一眼有没有熟人消息,手指却抖得连屏幕都按不亮。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仿佛里面还揣着刚收的红包,烫得手心冒汗。
有人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纪检委”的桌牌,心脏狂跳,每一秒都像在等待判决。
整个会场,只剩下宣传片里忏悔的声音、镣铐碰撞的脆响,和一片粗重、压抑、几乎要窒息的呼吸。
没人再敢觉得这是走过场,没人再敢想着退点钱就能蒙混过关。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今天这会,不是来教育人的,是来开刀的!
随着主席台上的人入座,马健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叫辛中华的,就是那天,在陈光明办公室遇到的男人!
这才是三医检查组最大的领导!
管培学浑身哆嗦着,“完了,咱们还托关系,找省卫健委的领导求情,没想到,人家早就和陈光明穿一条被子了......”
“马主任,这次咱们恐怕在劫难逃......”
马健也后悔莫及,特奶奶的,我们又送购物卡,又请吃饭,就差安排异性按摩了,原来你们早就磨好了刀!
你们真是太坏了!
会议很快开始了,陈光明先讲话,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开门见山:
“省检查组在我县为期三天的专项检查,查出的问题,触目惊心、令人痛心!”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绝大多数人当初选择从医,都是抱着’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初心。可就是有那么一部分人,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丢了底线,把手中的听诊器、手术刀,变成了捞钱的工具;把患者的信任、家属的期盼,当成了谋取私利的筹码!”
“以下,是这次检查所查出的违法违纪线索!
县医院骨科主任张海涛,利用负责骨科植入器材采购、使用的便利,和供应商勾结,每使用一套骨科钢板、一枚螺钉,就收受5%到8%的回扣,短短两年时间,累计拿回扣超过35万元!”
“35万元,数额巨大,已经涉嫌犯罪了!”
陈光明抬起头,直视会场,大声喊道:“张海涛,站起来!
陈光明的声音,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整个会场的死寂之上。
角落里,那个叫张海涛的医生,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僵在座椅上,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指缝里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刚才还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得像一棵被狂风压弯的枯树,脑袋埋得低低的,眼神躲闪,不敢看主席台,更不敢看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有惊愕,有鄙夷,有侥幸,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几秒钟的死寂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周围人看着他可怜的目光。
“张海涛!”陈光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再喊一遍,张海涛,站起来!”
这一次,张海涛才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双腿发软,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撑起身子,膝盖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蜷缩在白大褂后面——那身曾经象征着救死扶伤的白大褂,此刻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讽刺。
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走到张海涛面前,一左一右站定,其中一人亮出证件,“张海涛,我们是县纪委的,现就你涉嫌收受医疗器材回扣一事,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跟我们走一趟。”
张海涛的身子猛地一颤,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鼻涕眼泪抹得满脸都是,苦苦哀求道:
“我错了……我不该收回扣……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随着张海涛被带走,刚才还心存侥幸的医生们,此刻全都坐立难安,脸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握着拳头,手心全是冷汗;有人低着头,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浑身微微发抖;还有人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主席台,又赶紧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仿佛下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就是自己。
坐在第一排中间的马健和管培学,两人目光涣散,已然开始魂不守舍。管培学的大腿不停地抖动着,心里默默念着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会场里的空气几乎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光明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依旧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台下瑟瑟发抖的人群:“张海涛的下场,就是所有心存侥幸、触碰红线者的前车之鉴。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的目光定格在会场中间的位置,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心内科,李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