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在香港一共待了四天,办完了所有该办的事。
临走这天早上,他和老吴头一块去了中银银行。
柜台后面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接过张小米递进来的存折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说了句“先生您稍等”,转身一路小跑着去找经理。
经理来得很快,不是从前的那位了。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在职业性的微笑和真实的紧张之间来回拉扯。
他把张小米和老吴头请进了贵宾室,关上门,亲自给两人倒了茶,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张先生,您确定要把这二百五十三万零七百美元,一次性全部取出?”
“确定。”
“还要当场兑成人民币现金?”
“对,五百万整,一分不能少。”
经理扶了扶眼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虽然刚刚上任,但在中银香港也干了十几年,经手过的大额交易不算少。
但像眼前这位一样,要把二百多万美元现钞直接从柜台提走的,他头一回见。
这年头谁不知道现金带着危险?
这么大一笔钱,别说路上被人盯上,就是在银行门口被风吹一下,他都觉得心惊肉跳。
“张先生,恕我直言。”
经理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这笔资金数额实在太大了,随身携带现金真的太危险。”
“不如您先存在我行账户,回到内地之后再去中银的网点分批提取,既安全又稳妥。我可以帮您协调内地那边——”
张小米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了过去。
经理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内地中国银行开具的业务通知单,上面盖着大红公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张单子他认得,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开出来的东西。
能拿着这玩意儿来取钱的,背后的名堂不是他一个大堂经理该打听的。
但他实在是憋不住,又问了一句:“张先生,这么大一笔钱,急急忙忙提现,到底是要做什么用?”
“我不是打听您的私事,就是觉得……实在是太危险了。”
张小米看着他,目光沉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账户上的钱,现在已经不归我管了。”
说完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吴头。
老吴头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跟邻居唠家常的语气跟经理说:
“我们取这些现金呢,是要拿回国内,回我们家乡。”
“修路、建学校、拉电线、办卫生所——这五百万也不知道够不够花?”
经理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修路?建学校?拉电线?办卫生所?
他见过取大额现金去炒楼的、去赌场的、去转移资产的。
取几百万人民币说要回老家修路的,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碰上。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可看了半天,发现人家根本没在开玩笑。
张小米把业务通知单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脑子里的画面已经飞到了四川那个不通公路的小县城。
那些翻山越岭走一整天才能走出县城的村民。
那些背着药材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到县城分界线的老人,那些在村民大会上眼巴巴盼着路通的眼神。
这笔钱,很快就要变成深山里的公路,变成教室里的课桌,变成卫生所里的药柜。
他放下茶杯,觉得值。
经理最终还是办了。
两百多万美元按实时汇率兑成五百万人民币现金,装满了整整8个皮箱。
每个箱子都得有八九十斤,但是张小米认为分量刚刚好。
下午时分,张小米去了一趟洪门。
洪门在港岛半山有一处不对外挂牌的会馆。
青砖灰瓦,庭院深深,门前两棵老榕树遮天蔽日,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密密匝匝,风一吹像老头的胡须在飘。
这地方张小米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这不像个帮派总坛,倒像个退隐高人的茶室。
周叔已经在茶室里等着了。
紫砂壶嘴上冒着热气,茶是刚沏的。
张小米进门的时候,老周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说实话,老周头原本对张小米是有些看不上的。
当初美国洪门那边打电话来,让他照应这个年轻人,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一个从内地来的小伙子,在香港搞房地产,八成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美国那边碍于人情才打这个招呼。
他老周头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香港洪门也好,美国洪门也好,都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所有大事都得众人集体商议。
张小米在美国干了什么他不清楚,但这小子凭一己之力就把十四会连根铲平了。
一己之力。
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可老周头知道里面的分量。
十四会在香港横行了多少年,警队拿他们没办法,港英政府拿他们没办法,洪门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小子只用了几个晚上,就把这颗长了十几年的毒瘤连根拔了。
光这一条,要是哪天张小米想坐他这把椅子,他老周头连个磕巴都不会打。
只不过他觉得,张小米大概看不上这把椅子。
毕竟眼下这小子的财力,轻轻松松就能碾压整个香港洪门。
“要走啦?”
老周头亲自斟茶,语气平淡得跟在聊天气似的。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了,走得急的走不稳的都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稳当。
“晚上的飞机。”张小米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再入口。
“临走前来跟您道个别,也道个谢。这段时间洪门帮我看产业,兄弟们辛苦了。”
老周头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个。”
他呷了口茶,放下杯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小米啊,那几个晚上发生的事,我不打听,也不会有人跟你打听。”
“你走了以后,香港这边你放心,你的产业洪门继续帮你看。”
“十四会那帮残兵败将,翻不起浪来了。”
张小米点了点头,两个人就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不必讲透,茶喝到嘴里心里明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