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茶,老周头送他到门口。
临别时老人拍了拍张小米的肩膀,那只手沉甸甸的,布满了老茧和青筋——是握了半辈子刀和枪的手。
“小米,好样的。”
老周头的声音忽然放低了,没了刚才的云淡风轻,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郑重。
“我代表那些被十四会欺负过的人,谢谢你。”
张小米站住了脚。
老周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里带着洞悉世事的慈和:
“我听人说,四川那边有个县,县长亲自跑到海外来找钱修路。”
“那个县长,该不会是你吧?”
张小米也笑了:“周叔消息真灵通。”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老周头指了指自己心口,“正好有个国内代表团来香港参观,北京来的,吃饭的时候闲聊了几句。”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做什么事,一眼能瞧个八九分。”
“你取了那么多现金说要回老家修路,我就知道是你。”
他顿了顿,把手从张小米肩上收回来,语气认真得不像在道别:
“你会是个好县长的。”
“在香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就打电话回来。洪门是你永远的后盾——这句话不是客套。”
张小米道了谢。
在老周头面前,说别的都是多余。
傍晚时分,张小米退了半岛酒店的房间。
阿强开来一辆越野车,八个皮箱沉甸甸地码进了后备厢。
昨天老吴头也在这边住的,俩人今天一块回国。
门童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彬彬有礼地鞠躬道别。
他不知道这位张先生过去几天做了什么,但总觉得这个人和别的有钱人不太一样。
别的富豪退房时总是前呼后拥,秘书保镖跟一串,唯独这位张先生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两个人。
行李却搞了一大堆沉得要命的箱子,安静从容得像是刚刚逛完街回家。
越野车沿着海岸公路驶向启德机场。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几只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
远处的货轮拉响了汽笛,低沉悠长,像是这座城市在替他送行。
张小米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暮色中的港岛。
这条街他走了好几遍,那栋楼是他看着盖起来的。
那块地上的售楼处被十四会砸过,现在玻璃已经换上了新的,在暮色里亮闪闪的。
他心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车开到半路,阿杰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老板,就在今天下午两点,陈慧民在医院走了。”
老吴头从后座的另一边扭过头来。
“说是药物过敏。”阿杰嗤笑一声说,“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医院那边在走流程。”
张小米和老吴头对视了一眼。
车里安静了几秒,谁也没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张小米把目光转向窗外,老吴头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自己的膝盖。
这个消息不需要评论,也没必要评论。
一个勾结日本人、欺压同胞、横行霸道了半辈子的人,最后死在了病床上,警方介入调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句号。
飞机起飞后,张小米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香港。
那座繁华的港岛在云层下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被云海完全吞没。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香港的恩怨,到此为止了。
他的前方,是四川盆地的群山深处。
有一条等他回去修的公路,路边那些世代困在大山里的村落里,还有眼巴巴盼着路通的老人和孩子。
他答应过赵书记,小年(腊月二十三)之前带钱回去。
他没有食言。
而且带回去的钱,比最初承诺的多出了不少。
镜头转到2019年。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
吴用早早把年货备得齐齐整整,该买的买了,该囤的囤了。
腊月二十五,已经把丸子、各种炸的面食做了出来。
腊月二十八,领着一家老小贴窗花、挂灯笼、贴年画、贴福字,忙得不亦乐乎。
今天,腊月二十九,他早早起来发了面,又买回来各式各样的面食模具。
揉好发得暄软的白面,挨个压出小兔子、小老虎、小鱼、小福猪各样憨态可掬的小动物馒头。
蒸好出锅晾凉后,他又拿葡萄干、红枣丁、红绿果脯细心点缀,嵌作小动物的眼睛、鼻头和花纹,一个个模样乖巧又喜庆,看着就年味儿十足。
苏映雪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忙碌不休的吴用身上。
田甜牵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围在桌边分食一个白胖的小兔子馒头。
小家伙们小口咬着,眉眼间满是欢喜,软糯的年味儿扑面而来。
再看吴用,挽着袖子,一会儿摆弄面食模具,一会儿拿果脯细细点缀小动物馒头,手脚麻利,有条不紊,俨然一副顾家全能丈夫的模样。
苏映雪心底莫名涌上一抹淡淡的酸楚。
听他两口子说,往年逢年过节,这些蒸馒头、做年食的琐碎活儿,从来都是张爸张妈一手操持,哪用得着旁人费心。
可如今两位老人去伺候自己的儿媳妇去了,没人兜底照应,吴用竟把里里外外的年事打理得妥妥当当,半点不乱。
望着他沉稳顾家的身影,苏映雪心头泛起阵阵怅然。
这般温柔能干、撑起烟火日子的好男人,本该是属于她的。
当年若是自己没有轻易放手,如今守着烟火流年、儿女绕膝的人,本该是她。
一念之差,终究错过了此生最好的归宿,只剩满心的惋惜与难言的怅惘。
儿子小宝依旧是雷打不动的老三样——一天三次泡药浴,全天喝着药水。
小家伙坐在澡盆里非常老实,别看这爷俩相认时间不长,但在某些事情上已经有了很好的默契。
吴用轻声询问着水温,看儿子气色红润、胳膊腿上长了肉,心里踏实。
外人眼里小宝就是个正常七岁孩子,跑起来比谁都快,谁都看不出这孩子几个月前还是个病秧子。
苏映雪瞧着儿子一天天好起来,追债的事也彻底翻篇了,气色跟着越来越好。
她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最近是不是睡得踏实,皮肤都变好了?”
她只当是休息足了、心放宽了,完全没察觉自己发朋友圈连妆都不用化。
这好气色,全是吴用弄来的空间药水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