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间，布洛妮娅看见希儿站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朝自己伸出手。
布洛妮娅想要抓住那只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穿透了光影。
“希儿...！”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窗帘被微风轻轻吹起，露出窗外连绵的群山。
“这里是...”
“这里是现实。”
布洛妮娅猛地转过头，看见希儿坐在床边，正微笑着看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但嘴角的笑意是真切的。
“希儿！？”布洛妮娅试图撑起身体，却被希儿轻轻按住肩膀。
“布洛妮娅姐姐，别急着起来。”希儿的声音很轻，“你刚醒，身体还需要恢复。”
“这里...是现实...？”
“是的，布洛妮娅姐姐，我们回来了。”希儿握住她的手，“我们现在在逆熵的一处海岛医疗地点。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布洛妮娅还想问很多事情，但所有的疑问在看到希儿后，都化作了一声——
“希儿...！”
她用力握紧希儿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境。
咚——！
此时大门被一脚踢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布洛妮娅，你没事吧！”
萝莎莉娅激动的声音率先冲进房间，紧接着是她整个人飞起来一般猛扑过来，重重地砸在布洛妮娅身上。
床垫发出一声闷响，布洛妮娅被撞得胸口一窒，差点把刚苏醒的气息又憋回去。
“你这个笨蛋，别自说自话就跳进量子之海里啊，担心死我啦！”萝莎莉娅的双肩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在哭。
看见萝莎莉娅整个人压在布洛妮娅身上，希儿立刻慌了神：“布洛妮娅姐姐！你怎么了？”
“啊！怎么了布洛妮娅，你果然还是受重伤了！”萝莎莉娅这才抬起头，满脸慌张。
布洛妮娅艰难地喘了口气：“呃...”
这时，温蒂和莉莉娅走进房间。温蒂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杯和药片。
看到眼前的混乱场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萝莎莉娅，布洛妮娅姐姐还在休养。”
莉莉娅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刀：“是啊，笨蛋萝莎莉娅，你的胸针快扎死她了。”
萝莎莉娅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胸针正顶着布洛妮娅的锁骨，连忙弹起来：“啊！抱歉抱歉！可是人家实在是担心啊！”
她一边说一边手足无措地退开两步，又不甘心地在床边蹲下来。
布洛妮娅的目光落在温蒂和希儿身上——温蒂正自然地放下托盘，拿起水杯试了试水温，然后把它放到床头柜上。
看起来，希儿对温蒂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疑问。
看来她昏迷的这一天里，希儿已经认识了温蒂，了解了她的身份。
但另一件事，希儿是否也问起了？
“那个，希儿，”布洛妮娅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位是温蒂，是布洛妮娅在圣芙蕾雅时——”
“不用介绍，布洛妮娅姐姐。”希儿打断了她，“温蒂已经说了自己的身份，我和大家什么都知道了。”
“呃？”布洛妮娅愣住了。
什么都知道了？这话听起来为什么怪怪的？她知道的是温蒂曾经是第四律者，还是温蒂和可可利亚之间发生的事情？
这时，温蒂适时地接过话头：“对了，我得告诉博士，布洛妮娅姐姐已经醒来了。”
“不用了，我已经过来了。”爱因斯坦走进病房，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她先是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情况，然后目光落在被踢歪的门上，伸手扶了扶门框，确认它还能正常关上。
萝莎莉娅有些心虚地把手背到身后，幸好爱因斯坦没有追究的意思。
“看到你们都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爱因斯坦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布洛妮娅的脸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希儿：“希儿，能麻烦你带她们三个离开一下吗？我想和布洛妮娅单独谈谈，而且她现在需要安静。”
希儿点了点头，站起身：“萝莎莉娅，莉莉娅，温蒂，我们出去吧。”
“布洛妮娅，要好好休息，我们还会再来的！”萝莎莉娅依依不舍地朝布洛妮娅挥手。
莉莉娅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你就别来了吧。”
“你说什么！”
温蒂忍着笑，拉住萝莎莉娅的手臂：“好了好了，让布洛妮娅姐姐休息吧。”
希儿和莉莉娅还有温蒂，三人合力拖走了依依不舍的萝莎莉娅。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爱因斯坦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真好啊，希儿和瓦尔特回来了，我们的力量增加了。”
然而布洛妮娅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布洛妮娅，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吧？”
布洛妮娅点了点头：“博士，在我们通讯之后发生了什么？布洛妮娅的记忆，到离开量子之海的时候就中断了。”
爱因斯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措辞：“是希儿救了你，并把你带回了现实。”
“原理似乎是希儿的圣痕激发了潜能，击败了量子之海中的敌人。”
“具体的机制我们还不清楚，但结果是你平安回来了。”爱因斯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继续说道。
“不过之后，天命侦测到海底的崩坏能反应。于是我们顺势击退了天命部队，并撤离到这里，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布洛妮娅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在意的问题：“那么，‘蛇’逃掉了吗？”
爱因斯坦的表情变得凝重：“他逃走了。根据瓦尔特的话，蛇似乎是取得了某种特殊武器，拥有了离开量子之海的力量。”
“我们无法找到他的位置。恐怕他已经来到了现实。”
布洛妮娅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布洛妮娅没能阻止他，布洛妮娅什么都没做到。”
爱因斯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力量的差距太过悬殊，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其实瓦尔特还有我，都要为这次事件负责。”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认真地注视着布洛妮娅。
“但你不用。你救了瓦尔特，救了希儿，你们活着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你，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抬起眼睛，对上爱因斯坦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布洛妮娅只是做了必要的事——”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对了，芽衣姐姐和姬子少校那边如何了？”
“人形机的研究正在进展，我们不久就能去寻找琪亚娜了。”爱因斯坦的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
“还有，过几天，瓦尔特有件东西要给你，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知道了，布洛妮娅会好好休养的。”
爱因斯坦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开口。
“温蒂说出了真相。”
布洛妮娅的身体僵住了：“什么？”
“温蒂她——向希儿她们坦白了一切。可可利亚的死是她造成的。”
“可是那是因为当时温蒂被第四律者的意识控制了！”布洛妮娅本能地反驳，“她当时是没有主观意识的！”
她说得很急，像是在替温蒂辩解。
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因为她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温蒂是否有主观意识，而在于——
“希儿她...”
“知道了这一切。”爱因斯坦替她把话说完了，“大家的反应很平静。”
“平静？”
“是的，平静。”爱因斯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远处的海平线。
“温蒂说出真相之后，萝莎莉娅和莉莉娅没有哭闹，没有愤怒。”
“她们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萝莎莉娅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爱因斯坦转过身来：“不过，你作为她们中年龄最大的，作为姐姐...还是去看一下吧。”
......
......
此刻，远离医疗建筑，几个女孩来到了海岛的边缘闲逛。
这是一片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小岛，海岸线上是洁白的沙滩，远处是蔚蓝的海面。
海天一色，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情也跟着舒展开来。
萝莎莉娅走在最前面，温蒂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说起来——这么久了，好像是12年到17年这么久，希儿你在那里都吃些什么啊？”萝莎莉娅回过头来，好奇地问。
希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说起来我在那里，好像并没有饥饿的感觉呢。”
“诶？这样啊。原来圣痕觉醒者不会饿，”萝莎莉娅眨了眨眼睛，“但是这么久了，你也需要吃点东西啊！”
莉莉娅难得地附和她一句：“是的，这个时候好好吃一顿，可以鼓舞士气的。”
温蒂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久芽衣姐姐就会和我们行动了，到时候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吧。”
“希儿你还没吃过芽衣姐姐做的饭吧？那简直是人间美味，大家都很喜欢！”
希儿被她的热情逗笑了：“是吗？那我一定要尝尝。”
几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希儿忽然又开口道：“说起来，一开始看见温蒂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一位姐姐呢。”
温蒂微微一怔：“嗯？”
“因为温蒂看起来这么高，比我成熟很多。”希儿笑了笑，“我以为你的年龄比我们大呢。”
温蒂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嗯，我现在身体是因为圣痕的原因提前发育了，不过我好像还能继续长。”
萝莎莉娅歪着头打量了温蒂一会儿，又看了看希儿，忽然拍手道：“说起来，直到希儿回来后我才察觉——”
“温蒂和希儿长得有点像啊。”
“诶？有吗？”温蒂和希儿同时一愣，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海风中飘散开来，短暂地驱散了空气中的沉闷。
就在这时，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布洛妮娅站在前面的沙滩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海风吹动着她的灰发，她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萝莎莉娅第一个反应过来：“布洛妮娅？你怎么下床了！快点回去啊！”
布洛妮娅没有理会她的催促。她走向前面，直到走到温蒂面前才停下来。
“温蒂——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问她为什么要说出来？还是问她有没有受到责备？
然而，温蒂却是坦然一笑：“啊，没错，布洛妮娅姐姐。”
“我把真相说出来了——毕竟当时是因为我无法控制律者意识，所以才会导致这件事发生。”
“我说出这件事不是...好吧，其实应该是偶然，但这份心情其实隐藏许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认真：“在希儿回来后，她在照顾布洛妮娅姐姐之余，又询问了可可利亚的情况。”
“大家真心对待着我，可是我却杀死了她们——还有布洛妮娅姐姐你的‘母亲’。”
温蒂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我无法隐瞒真相，这样意味着不能用真心去对待我现在拥有的友情。”
她抬起头，直视着布洛妮娅的眼睛：“无论丑恶还是美好，我还是想表露出来——毕竟，以前哥哥也是这样子才救下我的。”
萝莎莉娅在旁边挠了挠头，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老实说我们一开始脑子乱成一团了——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同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明明之前博士们告诉我们，妈妈是死于崩坏的手中...”
这时，莉莉娅接过话头：“温蒂之后对我们说，如果还有其他应该知道的孩子，那么她也会告诉她。”
“温蒂最后给杏那家伙发了一封邮件。可是看杏的回信，她似乎早就猜出来了。”
杏——那个看似冷漠的女孩，原来早就知道了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温蒂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郑重：“所以，我对大家立下承诺。我会为了人类的美好而战斗至最后一刻，”
“但假使我的律者力量提前失控，或者我们期待的那一天到来时，大家仍然不肯原谅我...”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坚定：“那就将暴力与憎恨诉诸于我吧。”
“对不起，大家。不管怎样，我都夺去了你们的家人。”
海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是...那样的话，对温蒂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希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量子之海的世界泡中，她得知那个叫做铃的女孩的经历。
而在昨天，她得知温蒂成为律者，也是因为天命的实验以及之后遭遇的孤立。
以及——在她进入量子之海的这些年，可可利亚的疯狂行径。
成人所犯下的错误，无意中让下一代来弥补，并逼迫他们也随之成长来承担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