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山道比前山狭窄得多,青石台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莹润,两侧古木枝繁叶茂、交错掩映,几乎遮去了大半天光。
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松柏清苦的气息,让人的心绪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李子珩混在人群里,始终和旁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刻意走在队伍中段,既不往前凑惹人注目,也不掉在队尾显得突兀。
云思思走在他身前几步远,一身红衣在浓绿荫翳里格外扎眼,偶尔回头瞥他一眼,见他还跟在后面,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
沿途值守的道人比前山少了许多,每隔数十步才有一人肃立,手持拂尘,神色恭谨。
他们不再上前引路,只是安静目送众人经过,如同无声的界碑,昭示着前路尽头,便是天书现世之地。
李子珩暗自留意,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周遭的气息也在悄然变化。
空气愈发清冽,呼吸间仿佛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灵气,这是道门圣地独有的气韵。他曾在紫阳观后山感受过相似的气息,却远不及此处浓郁醇厚。
老天师选择在此处讲法,恐怕不只是为了清静——这山谷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法阵。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场中众人。闯过第二关的三十余人,此刻大多沉默前行,脸上难掩期待;也有少数人神色紧绷,对老天师即将公开的天书,既满心渴望又隐隐忐忑。
张念走在队伍最前方,与她并肩而行的是一位灰袍老僧,二人偶尔低语,声音压得极低,旁人根本听不清内容。
龙回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正与一名中年文士低声交谈。那文士腰间悬着一枚古玉,步履沉稳,气度不凡。
后山山道蜿蜒曲折,约莫走了两刻钟,前方林木骤然疏朗,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谷三面环山,正中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广场,足可容纳数百人。
广场尽头筑有一座高台,形制与前山万法宗坛相仿,却更为古朴素净,不见幡旗装饰,只设一方石台、一尊铜炉,石台后摆着一张矮几。
几上摊着一卷古旧竹简,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微光。
李子珩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卷竹简上,心口骤然一紧。
广场上早已站了不少人,那些先前被请往后山的道门中人,三三两两散立各处,或独自静立,或低声交谈。
林震东也在人群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扮成李子珩模样的白婳,神色从容,正不住朝入口处张望。
瞧见李子珩的身影,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喜色,被林震东及时轻碰了一下,才收敛神色,跟着冲李子珩微微颔首。
“哥。”白婳下意识低声唤了一句。
李子珩瞪了她一眼,白婳连忙收敛起神色。
“老李,我怎么感觉事情不太对。”一照面,林震东叼着烟,率先压低声音开口。
李子珩轻叹一声:“五绝的人都来了,可能有人会出手抢夺天书。”
“不至于吧,老天师都把天书明明白白摆出来了。”
“先看看再说,真要是不对劲,我们提前走。”
“哥,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是谁啊?怎么一直盯着你看?”白婳凑过来,小声问道。
李子珩回头望去,云思思立刻别过了脸。
他的目光,却瞬间被云思思身侧的一名美妇吸引。那女子身形高挑,面容清冷,瞧不出年岁,一双眸子正牢牢凝望着高台上的竹简。
“云思思,柳如婳的徒弟。”
李子珩心里清楚,云思思看过来,是在印证他之前说的话——她身旁站着两位蓝袍法师,这证明他没有骗她。
但柳如婳本人居然也来了,而且就站在离云思思不远的地方,这让他心底的警惕又拔高了几分。
“找个地方,咱俩换回来,你去帮我办件事。”李子珩对白婳吩咐道。
白婳立刻垮下脸:“哥。”
“放心,我都给你铺好路了,不会有半点危险。”李子珩笑了笑。
林震东在一旁搭腔:“去吧去吧,你顶着这张脸,我看着也别扭。”
白婳没辙,只能转身领着李子珩离开广场。
“记得先祭一次法印,不然容易露破绽。”身后传来林震东的叮嘱。
李子珩微微点头,跟着白婳往深处走。
他本以为只是找处偏僻角落换装,没想到白婳轻车熟路,直接领着他去了后山的居所。
沿途道童见了她——或者说,见了“李子珩”——纷纷躬身行礼,这让李子珩颇感意外。白婳抬头挺胸,坦然受之,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倒真有了几分高人弟子的气派。
走到一间木构屋舍前,白婳从容推开了门。
“这是龙虎山安排的?”李子珩边走边打量屋内陈设。屋内陈设简洁却不简陋,木桌、蒲团、书架、一壶清茶,甚至还有一扇小窗正对着山谷的方向,采光极好。
“哥,没想到你待遇这么好。”白婳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这里的人对你都特别恭敬,不光给你安排了住处,里面还有专门的静室供你修行。张默姐亲自交代的,说你是最年轻的高功法师,不能怠慢。”
李子珩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法印端详片刻,坐到桌边,提笔开始画符。
“时间紧,你把领了法印之后发生的事,都跟我说一遍。”
白婳坐到一旁,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张默带她拜见了几位老道,讲解了后山的一些规矩趣事,所有人都秉承着善意,没有丝毫为难。
李子珩听着,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龙虎山对他的种种优待,远超他的预料。
他心中苦笑一声,将自身灵气缓缓注入法印,取过符纸盖上法印,指尖掐诀一晃,符纸骤然燃起淡青色火焰,转瞬燃尽——法印至此,才算真正与他气息相通、生效可用。
“哥,这样就好了?”
“嗯,往后我便能以罗珩子的身份,正常作法画符。”
“哥,你让我帮你办什么事啊?”白婳眨着眼看向他,满脸期待。
李子珩收好法印揣进怀里,笑了笑:“泡妞。”
“啥?”
李子珩便把自己和云思思接触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好让她心里有数。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信得过白婳的本事——这丫头虽然爱玩爱闹,但该办的事从不含糊。
听完前因后果,白婳哭笑不得:“哥,你这追姑娘的方式也太离谱了。”
“这事就交给你了,怎么发挥都行,只要能打探到我要的消息。”李子珩边说边摘下面具,走进里间洗漱整理。
白婳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连忙拿过面具仔细清理、重新修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哥,这可是你说的,用什么方法都行。”
“嗯,花钱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