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被摊开在最大的那张桌子上,周围围了七八个人。
雾玄站在最前面,手指点着图上那些被苏然涂改过的位置,一道道分配任务。
“东区这十六个阵眼,全部拆除重布。位置按苏公子画的点来,不许有偏差。”
“南区能量通道全部改成曲线,拐弯半径不能小于三尺。拐太急能量传不过去。”
“假阵眼先做三十个,用次级迷雾石填充,能量波动调到和真阵眼一样。”
研究员们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不时点头。雾阵站在苏然旁边,小声给他解释:“东区是咱们研究院资历最老的一批人,干活细,交给他放心。南区是新来的年轻人,手脚麻利,适合干跑腿的活……”
苏然听着,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公司做项目时的场景——项目经理也是这样,按能力分任务,按进度追节点。
只不过那时候追的是代码,现在追的是阵眼。
“那个……”他插了句嘴,“假阵眼的能量波动,最好别完全一样。”
雾玄转过头:“怎么说?”
“完全一样的话,敌人可能会怀疑。”苏然指着图上的假阵眼位置,“可以做一些波动强度略有差异的,有的强一点,有的弱一点。这样更真实。”
雾玄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按苏公子说的做,假阵眼分三个等级,强中弱各十颗。”
记录员飞快记下。
任务分配完,人群散去。苏然正准备回客房补觉,被雾玄叫住了。
“年轻人,跟我来。”
苏然跟着他穿过长廊,来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前。雾玄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发黄的典籍。窗边有张书案,案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搁着盏油灯,灯芯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是我的书房。”雾玄走进去,在书案后坐下,“坐。”
苏然在对面坐下,心里有点打鼓。这老头单独找他,想干什么?
雾玄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打开,推到苏然面前。
盒子里躺着三块晶石。一块淡蓝色,一块深紫色,一块乳白色。每一块都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
“迷雾晶核。”雾玄说,“淡蓝色是普通货,市面上能买到。深紫色是极品,十年难得出一块。这块乳白色的……”
他顿了顿。
“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据说是百年前从迷雾森林最深处挖出来的。蕴含的能量,够一个大型迷阵运行三年。”
苏然看着那块乳白色的晶石,喉咙有点发干。
“院长,这太贵重了……”
“不是给你的。”雾玄打断他,“是给你看的。”
他把木盒盖上,收回抽屉。
“年轻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看这些吗?”
苏然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迷雾城的底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雾玄盯着他的眼睛,“你那些改进方案,我们不是想不到,是不敢做。”
“不敢?”
“对。”雾玄叹了口气,“迷阵不是儿戏。布阵容易,改阵难。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整个迷阵就会崩溃。这二十年来,我们只敢在原基础上修修补补,从不敢大改。”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不懂阵法,反而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你想的都是‘能不能’,而不是‘该不该’。”
苏然沉默了。
他想起穿越前在公司做项目时,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老员工守着旧代码不敢动,新来的愣头青直接重构,结果反而跑得更顺。
“所以您让我改,是赌一把?”
“是。”雾玄坦然承认,“赌赢了,迷雾城多一座好迷阵。赌输了,大不了拆了重建。”
他看着苏然,忽然笑了。
“不过现在看来,赌赢的概率挺大。”
苏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院长您别捧我,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假阵眼?”雾玄挑眉,“瞎琢磨能琢磨出曲折通道?年轻人,谦虚是好事,过度谦虚就是虚伪了。”
苏然闭嘴了。
“行了,回去休息吧。”雾玄挥挥手,“明天开始动工,有你忙的。”
次日清晨,苏然被一阵喧哗吵醒。
他推开窗往外看——后院那片空地已经变成了大工地。几十个工匠正在拆除那些石柱,锤子凿子叮当响,碎石块堆成小山。研究员们拿着图纸跑来跑去,有的在测量位置,有的在刻画阵纹,还有几个蹲在地上,对着刚挖出来的阵眼基础争论不休。
苏然洗漱完,快步走过去。
“苏公子来了!”雾阵迎上来,递给他一块牌子,“这是您的通行令,整个工地随便走。有什么问题直接说。”
苏然接过牌子,看了看四周。
“进度怎么样?”
“东区拆除完成,正在重新挖基础。”雾阵指着东边,“南区还在拆,能量通道的拐弯半径要精确控制,那些年轻人干得慢。”
苏然点点头,朝东区走去。
东区工地上,几个老工匠正蹲在一个刚挖好的坑边,小心翼翼往坑底铺一种灰色的粉末。粉末细腻,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木灰味。
“这是啥?”苏然问。
“迷雾石粉末。”一个老工匠抬起头,“铺在阵眼底部,能隔绝部分能量波动,让假阵眼更逼真。”
苏然蹲下来仔细看。粉末铺得很均匀,厚度约莫一指,表面用木板压得平平整整。
“师傅,这粉末掺了什么?”
老工匠愣了愣,笑道:“年轻人眼尖。掺了三分之一的草木灰,能增加隔绝效果。这是咱们老师傅传下来的秘方。”
苏然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他又走到南区。
这边确实慢得多。几个年轻人正拿着一根长长的绳子,在地上量来量去。绳子的一端固定在某个点上,另一端拉着走,每走几步就画个记号。
“这是干什么?”苏然问旁边一个正在记录的研究员。
“测拐弯半径。”研究员头也不抬,“能量通道要拐弯,但拐太急能量会衰减。我们得找到最优半径——既能让通道曲折,又不影响能量传输。”
苏然看了看他们在地上画的那些记号,密密麻麻,像一条扭曲的蛇。
“最优半径是多少?”
“理论上是三尺。”研究员终于抬起头,“但实际布阵时会有误差,我们得反复测,确保每段拐弯都在三尺到三尺五之间。”
苏然默默算了算。南区要布四十八条能量通道,每条通道至少要拐五个弯——那就是两百四十个拐弯点,每个点都要精确测量。
这工作量,搁现代得用cAd画图,搁这儿纯靠手工。
“辛苦了。”他拍了拍研究员的肩膀。
研究员苦笑:“不辛苦,命苦。”
中午吃饭时,苏然端着碗蹲在工地边上,一边扒拉饭菜一边看进度。
雾阵端着碗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苏公子,您那些方案,是真厉害。”
苏然咽下嘴里的饭:“怎么说?”
“假阵眼那招。”雾阵压低声音,“今早我们试装了两个,用灵识一探——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他脸上带着兴奋。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以后敌人进来,光是分辨真假阵眼就得花半天时间。等他们分清楚,早被困死在幻象里了。”
苏然点点头,又问:“能量波动呢?”
“正在测。”雾阵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摆弄仪器的人,“那是咱们研究院最擅长测能量的老徐。他说等全部装完,要好好测一遍,看看比原来弱了多少。”
苏然看着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雾阵兄,昨晚那个入侵者,有线索了吗?”
雾阵的笑容收敛了。
“没有。”他摇头,“院长让人查了城门口的出入记录,那段时间没有可疑人员进出。要么是早就潜伏在城里的,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有内应。”
苏然心里一紧。
内应。
这个词让他想起那个街角的黑袍人。
“院长怎么说的?”
“让咱们专心改阵,别的不用管。”雾阵叹了口气,“说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我知道他心里也发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低头扒饭。
下午的进度更快了。
东区的阵眼基础已经全部挖好,开始安装迷雾晶核。老工匠们干得细致,每颗晶核都要用软布擦三遍,确认没有一丝灰尘才放进去。
南区的能量通道也测完了,开始正式刻画阵纹。那几个年轻人趴在地上,用特制的刻刀一刀一刀划,每划完一段就停下来,用罗盘测一下能量流动是否顺畅。
苏然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规律——能量流动顺畅的地方,罗盘指针稳定;不顺畅的地方,指针会轻微晃动。
“这个能调吗?”他问。
“能。”负责刻画的研究员说,“能量不畅的地方,要么通道拐太急,要么刻痕太浅。加点深度或者调整拐弯半径就行。”
苏然点点头,又问:“如果刻错了呢?”
研究员脸色一僵:“那就……重新刻。”
苏然看了看那段已经刻了十几丈的阵纹,默默给他点了根蜡。
傍晚时分,第一批假阵眼装好了。
三十颗次级迷雾石,按强中弱三等,分布在真阵眼周围。苏然走过去看的时候,正好赶上测试。
负责测试的老徐拿着一块特制的探测罗盘,在假阵眼周围走了一圈。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好!”雾玄在旁边拍手,“就是这个效果!”
老徐又走到真阵眼旁边。真阵眼周围也有假阵眼,罗盘转得更厉害了,指针像上了发条,根本停不下来。
“真阵眼的能量波动被干扰了。”老徐抬起头,“现在用灵识探,只能探到一片混乱的信号。”
雾玄看向苏然,眼神里满是赞许。
“年轻人,你这招,绝了。”
苏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瞎琢磨的,瞎琢磨的。”
夜色渐深,工地上点起了火把。
工匠们还在忙,研究员们还在测,锤声叮当,人声嘈杂。苏然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一片忙碌的景象,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公司加班的日子。
也是这么晚,也是这么累。
但那时候的累,是为了月底的工资条。
现在的累,是为了……
为了什么?
他想了想,没想出答案。
也许是为了活下去,也许是为了完成任务,也许是为了……那些看着他的眼神。
老李的,石煅的,小陈的,现在加上雾玄的、雾阵的。
那些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有感激。
苏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