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半个钟头，老爷子没再钓上鱼，就慢悠悠收了竿。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三舅周坤站在四合院门口，穿着那件灰夹克，手背冻得通红。
看见他们过来，先递了个铜暖手宝给老爷子，顺手把老爷子手里的渔具接过来。
周倩茹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了上去。
“冷了吧？”
周倩茹把一件大衣给沈南披上，又摸了摸他的手，暖乎乎的。
三舅周坤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
转身回了厨房，把煨着的姜茶又倒了一碗，端到老爷子手边。
大年初三的阳光刚爬上书房的窗棂，沈南就听见了敲门声。
他刚帮外婆把蒸好的糖糕端进厨房，指尖还沾着糯米的甜香。
本来按照外公的地位，这种活计是不用自己亲自做的。
但是外婆却说这样有人间烟火气，每年过年都坚持自己做一些特色东西。
打开门就看见大舅周安国站在门口，穿着熨得笔挺的中山装，肩线挺得像老松的枝桠，见了他只点了点头：“来书房一趟，聊聊工作。”
书房的门是老榆木的，推开时带着陈旧的吱呀声。
这个四合院的书房以前是老爷子的，后来老爷子去山上的疗养院后，周安国便经常来了。
迎面墙上挂着幅泛黄的淮海战役态势图，红蓝铅笔的标记磨得发虚。
大舅的书桌是紫檀木的，桌角摆着个紫砂茶杯，茶渍在杯壁上结了厚厚的一圈。
这个叫做茶山，是常年喝陈年普洱留下的印记。
“坐。”
大舅周安国指了指书桌对面的老榆木椅子，示意沈南坐下。
自己先拿起茶壶，给沈南倒了半杯茶。
是放了十年的普洱，茶汤红浓，香气沉郁。
沈南赶紧双手接过茶杯，能让大舅亲自倒茶，就算是省委书记都没有这个荣幸。
周安国没绕弯子，指尖敲了敲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
沈南看过去，封皮上印着“关于抽调地方干部到国家发改委挂职锻炼的通知”。
沈南微微有些愣住了，这不是明显要给自己提职吗？
毕竟作为一个青年干部，能去最顶层的单位历练，绝对是一个黄金机会。
“上面有一个青年干部挂职历练的通知，我准备调你去发改委综合司，参与稳增长政策的起草，下周就去报到。”
“现在金融危机波及面越来越广，沿海省份已经有三十多万农民工返乡。”
“你之前在南苏搞的民生优先改革，稳住了就业，也稳住了内需，上面需要你这样的实操经验。”
周安国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看着沈南，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期待。
沈南捧着茶杯，指尖微微有些发烫，却没松手。
他想起开阳的流动办事车刚刚开始工作，钟诚昨天向他汇报了情况，有些村里的代办员已经把自己村子至少十几户养殖户的材料收上来了。
想起南苏的机械厂混改刚落地，新投产的生产线还需要盯着。
想起老爷子昨天在冰湖边说的话，改革要留得下，就不能只是刮一阵风。
沈南缓缓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出轻微的声响，抬头看向大舅周安国。
“大舅，谢谢您的信任。”
“但是我不能去。”
沈南眼神中带着一抹可惜，但是随即便是坚定。
沈南非常清楚，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错过了，这辈子恐怕都不可能再遇到了。
但是，沈南更清楚，自己心里有自己的坚守。
“哦？”
“为什么？”
周安国微微一愣，他以为沈南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呢。
没想到沈南只是沉默了片刻，却拒绝了。
周安国没有生气，只是想听听沈南的理由。
“南苏的民生混改刚推开，‘南苏经验’在全省推广也才刚起步。”
“而且，开阳的涉农资金直达机制还没全覆盖，村级代办员刚培训完，流动办事车下周才跑最偏的柳树村。”
“如果我要是走了，这些事没人盯，老百姓刚看到点盼头，恐怕又得凉。”
“不能让老百姓心凉了，一旦凉了，很难再捂热了。”
沈南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大舅没说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渍在杯沿晕开一小片深黄。
周安国盯着沈南看了半分钟，才点了点头，眼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
“你能这么想，很好。”
“我昨天跟你外公聊过，他也说，基层是根，根扎稳了，树才能长得高。”
“但基层的经验不能只留在南苏，要往上走，让更多人知道。”
“你回去后，整理一份南苏‘民生优先’改革的完整报告，包括混改的民生约束机制、政务服务的‘局长窗口日’、涉农资金的直达流程。”
“下个月的经济形势座谈会上，我要用。”
周安国眼中带着一抹郑重，让沈南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
“是，大舅，我回去就整理。”
沈南赶紧应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大舅的要求一条条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深深的墨痕。
正说着，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二舅周正扬挟着一股寒气进来，鼻尖冻得通红。
把手里捧着的那沓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子上，赶紧搓了搓手。
“大哥，小南，看看这个。”
周正扬走到桌前，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先喝了两口，随后又倒满，端在手里，捂着。
沈南看过去，文件的封皮上印着“关于切实加强农业基础建设进一步促进农业发展农民增收的若干意见”
沈南的瞳孔猛然一缩，这居然是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草案。
“你跟小南说吧。”
周安国扫了一眼这份文件，他自然知道，毕竟这可是他主导的。
“小南，你搞的涉农资金‘省财政厅直接打卡’的机制，我已经让农业司加到草案的第七章了，准备全国推广。”
“这次下来调研，我顺路去开阳看看，你那边的后续计划怎么样？”
周正扬慢慢的品着茶，向沈南说道。
目光之中都是赞许，显然，沈南这些年在基层做的很多事情都得到了周正扬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