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素车间,一股浓烈的氨水味弥散在空气中,熏得人眼泪直流。
一座足有五层楼高的银白色反应塔,矗立在车间中央。
这就是化工厂的宝贝疙瘩,当初为了上马这条化肥生产线,整个厂子勒紧裤腰带,花了血本才建起来的。
今天,这座功勋卓着的反应塔,却要被用来干一件匪夷所思的活。
老总工和车间主任,陪着赵所长,站在反应塔下面,三个人仰着头,表情都有些古怪。
“赵所长,你确定……林委员是要用这个东西,去搞那个什么……生物医药?”老总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指着巨大的反应塔:“这玩意儿是用来合成尿素的,高温高压,傻大黑粗。你们搞科研的,不都是用那些精密的玻璃瓶瓶罐罐吗?这……这能行吗?”
“老总工,你就别问了。”赵所长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林委员的吩咐,我们照做就是了。”
“行吧。”老总工叹了口气,“反正这几天生产任务不紧,塔正好空着。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他心里想的是,反正就是些不值钱的尿素,就算全搞废了,也亏不到哪里去。
就当是陪着这群科学家做实验了。
半小时后,林振带着几个技术员,也赶到了现场。
他穿着一身耐脏的蓝色工作服,脚上蹬着一双解放胶鞋。
“塔清理干净了?”林振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庞然大物,开口问道。
“按您的要求,用高压蒸汽吹扫了三遍,又用氮气置换了里面的空气。”车间主任赶紧回答。
“好。”林振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老总工。
“这是改造方案。在塔顶加一个分馏柱,塔底的出料口,接一个快速冷却装置。”
老总工接过图纸一看,愣住了。
图纸画得极为专业,每一个尺寸,每一个阀门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吃惊的是,林振设计的这套改造方案,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精密设备。
分馏柱,就是用一堆厂里废弃的钢管制成的。
冷却装置,更简单,直接把塔底的管道,通到一个挖出来的水池子里,用循环水降温。
整个方案,突出一个就地取材,简单粗暴。
“林委员,就……就这么简单?”老总工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林振的回答更简单。
“原理都写在黑板上了。高温裂解尿素,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然后快速冷却,把它从混合气体里‘冻’出来。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副产物,沸点不一样,会从分馏柱的不同高度排出去。”
“我们要的,就是塔底那点东西。”
老总工听得一知半解,可他看懂了林振的思路。
这就是典型的化工生产逻辑,用物理方法,进行简单粗暴的分离。
跟他们平时生产化肥的流程,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大同小异。
“行,我这就安排人干!”老总工不再犹豫,拿着图纸,叫上几个最得力的焊工和管工,叮叮当当的忙活起来。
赵所长和生化所来的那几个专家,站在一旁,看着化工厂的工人们扛着钢管,挥舞着扳手和焊枪,在一个小时内,就给那座巨大的反应塔,装上了一套奇形怪状的“补丁”。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赵所长,这……这真的能行吗?”一个老教授小声问。
“林委员说行,那就一定行。”赵所长嘴上说得坚定,心里却在打鼓。
他怎么看,都觉得这像是一场胡闹。
下午三点,改造完成。
林振亲自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焊缝和接口,确认没有问题后,下达了指令。
“投料,升温。”
一辆铲车开过来,将几大袋白色的工业尿素颗粒,倒进了反应塔的投料口。
车间主任亲自操作控制台,按下了加热按钮。
反应塔底部的煤气喷灯,发出一阵轰鸣,蓝色的火焰舔舐着厚重的钢制塔壁。
控制室的仪表盘上,温度和压力的指针,开始缓缓爬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一百度。
两百度。
三百度。
当温度超过三百五十度时,塔顶的分馏柱开始有了动静。
一股股带着刺鼻气味的白色烟气,从不同高度的排气口冒了出来。
“氨气出来了。”一个技术员报告。
“二氧化碳也出来了。”
“还有……这是什么?氰酸?”
分析仪器上,各种物质的峰值,乱七八糟的跳动着。
赵所长和那几个专家看得心惊肉跳。
这简直就是一锅化学乱炖。
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能从这么一堆乌七八糟的东西里,提纯出他们需要的,纯度要求极高的缩合剂。
只有林振依旧神色平静。
他看了一下塔底冷却池的出水口,那里接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收集瓶。
瓶子里还空空如也。
“别急。”他淡然的说,“主角还没登场呢。”
一个小时后,当反应塔的温度稳定在四百度时,塔底的冷却管道里,终于有了变化。
一滴无色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壁,缓缓滴落,掉进了收集瓶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液体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在瓶底积了薄薄的一层。
“出来了!”一个年轻研究员激动的叫了起来。
“等等!”林振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把冷却水的流量,再加大一倍!”
车间主任愣了一下,可还是立刻照做了。
随着冷却水流量的增加,冷却池里的水温骤然下降。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透明的液体,在接触到冰冷的收集瓶壁后,竟然迅速凝固,变成了一层白色的、蜡状的固体。
“这……这是……”赵所长瞪大了眼睛。
“二环己基碳二亚胺,熔点三十四度。”林振的声音平静的响起。
“温度一低,它自己就从混合物里析出来了。”
“至于那些没凝固的液体杂质,直接倒掉就行了。”
整个控制室,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玻璃瓶里,不断增厚的白色固体。
他们想过无数种复杂的提纯方法,过滤、萃取、重结晶……
却怎么也想不到,林振用的,竟然是这么一种简单到近乎野蛮的方法,降温。
利用目标产物和杂质熔点的巨大差异,直接把它冻出来。
“林委员……您……您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赵所长结结巴巴的问。
“想?”林振看了他一眼。
“这种东西,需要想吗?”
赵所长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林振这个年轻人,能轻而易举的跳出所有的条条框框,用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当收集瓶里的白色固体,积攒了足足有十几公斤时,林振下令停止了反应。
一个技术员,将蜡状固体刮下来,装进一个铁皮桶里。
赵所长凑过去,看着那满满一桶的土法缩合剂,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委员,这……这些……纯度够吗?”
“拿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林振把手套摘下来,丢进垃圾桶。
“告诉他们,用的时候,别跟以前一样,一滴一滴的省着。”
“敞开了用,不够,咱们再来炼一炉。”
“这一桶,成本不到五百块。”
赵所长看着那桶比黄金还珍贵的白色固体,又看了看林振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有一种想跪下来膜拜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