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三化工厂。
当赵所长带着人,用特制的铅封容器,将价值十万美金的苄氧羰基氯运回生化所时,整个601项目组的气氛达到了一个顶点。
氨基酸,有了。
保护基,有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赵所长当天下午就召集了全所的核心骨干开会,他站在会议室的主席台上,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仿佛年轻了十岁。
“同志们,我们601项目,已经攻克了最艰难的两座大山!”
“基础原料和关键试剂,我们现在全都能自己生产了!”
“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用看西德人的脸色,再也不用被他们卡脖子了!”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这些天来,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气。
从屠宰场捞废料的忍耐,到面对天价试剂的无力,再到亲眼见证林振用土法炒出洋玩意的震撼,这群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我宣布,A链和b链的合成工作,即刻启动!”赵所长大手一挥,“以固相多肽合成为核心方案,兵分两路,同时进行!”
“散会!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准备开工!”
专家们一哄而散,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实验室。
林振和魏云梦跟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
林振看着这群打了鸡血一样的专家,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固相合成的理论是他提出来的,可理论终究是理论。
把二十多个、三十多个氨基酸,一个不差的按照特定顺序串起来,这中间会遇到的问题,绝对比想象中多得多。
果然,还不到半天,问题就来了。
一个负责试剂准备的年轻研究员,拿着一本外文资料,脸色发白的冲进了赵所长的办公室。
“赵所长,不好了!”
“慌什么!”赵所长正在看林振画的固相合成反应流程图,心情正好,被他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
“又出什么事了?”
“缩……缩合剂!”年轻研究员喘着粗气,把书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个化学名词。
“我们……我们没有缩合剂!”
“缩合剂是什么东西?”赵所长皱起眉头,他虽然是所长,但具体到某个反应的细节,并不如一线研究员清楚。
“就是……就是把两个氨基酸粘在一起的胶水!”年轻研究员急得满头大汗。
“一个氨基酸的羧基,要和另一个氨基酸的氨基反应,脱去一分子水,形成肽键。这个反应在常温下非常缓慢,必须要有催化剂,也就是缩合剂,来拿走那一分子水,强行让它们连接起来。”
他指着书上的那个词:“文献里推荐的,是这个,二环己基碳二亚胺,简称dcc。”
赵所长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后缀,西德,拜尔公司专利产品。
“这个东西……我们也造不出来?”赵所长的声音有点发干。
“这……这个比cbz-cl的合成难度还要大!”年轻研究员快哭了。
“它的核心结构是碳二亚胺,活性极高,可是非常不稳定,容易分解。提纯工艺复杂,需要在绝对无水的环境下,用特殊溶剂进行重结晶。我们所里……根本不具备这个条件。”
“我们仓库里,连一毫克库存都没有。以前做相关实验,都是托人从东德那边高价买,一次就买几克,跟宝贝一样省着用。现在……现在这条路也断了。”
赵所长一脸铁青。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半个月,终于看到绿洲,结果冲过去才发现是海市蜃楼的倒霉蛋。
刚刚还在庆祝胜利,转眼间,又一个拦路虎堵在了面前。
而且是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
没有“胶水”,就算有再多的“零件”,也拼不成任何东西。
“我……我马上去给刘部长打电话。”赵所长抓起电话,手都在抖。
“问问外贸部,这个dcc,他们开价多少。”
这一次,他连“能不能便宜点”这种话都懒得想了。
他只想知道,到底要被宰多少刀。
林振一直站在旁边,提前开口道:“别问了,问了也是白问,他们既然敢在cbz-cl上开价十万美金,在这个难度更高的dcc上,只会变本加厉。”
赵所长颓然的放下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那怎么办?”他喃喃自语,“难道……这个项目,真的要倒在最后一步?”
林振走到他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外文书,看了一眼那个叫“二环己基碳二亚胺”的分子式。
一个碳原子,两边用双键连着两个氮原子。
结构简单得有些过分。
可越是简单的东西,往往越不稳定,越难制造。
“谁说这是最后一步了?”林振冷笑一声。
“赵所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怎么把cbz-cl给炒出来的?”
赵所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
“林委员……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林振把书合上,丢回桌上。
“不就是个脱水剂吗?非得用他们德国人的?”
“我问你,咱们国内,什么东西最不缺,又最便宜,还能跟脱水扯上关系?”
赵所长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林振:“尿素,化工厂里,用来生产化肥的工业尿素。”
赵所长更懵了:“尿素?那玩意儿跟缩合剂……八竿子打不着吧?”
“打不着?”林振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尿素,加热脱氨,生成氰酸。氰酸再和胺反应,就能得到取代脲。取代脲再脱水,就能得到碳二亚胺。”
他在黑板上,画出了一连串的反应式。
从最廉价的工业尿素开始,一步步推导,最终指向了那个金贵的dcc。
整个反应路径,清晰明了,逻辑严谨。
赵所长和那个年轻研究员凑过去,盯着黑板看了足足五分钟。
“理论上……是可行的。”年轻研究员小声说,“可是,尿素热解的温度非常高,而且产物复杂,提纯……”
“提纯?”林振打断他。
“我们为什么要提纯?”
“直接把尿素扔进反应塔里,高温裂解,出来的混合物,管它是什么,直接当缩合剂用。”
林振的语气,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蛮横。
“这……这怎么行!”年轻研究员急了,“里面的副产物会干扰主反应的!到时候合成出来的肽链,全都是错的!”
“谁说会干扰了?”林振反问。
“我们搞的是工业生产,不是在你们实验室里过家家。”
“化工厂的反应塔,直径好几米,一次投料几十吨。等反应液进去,那点副产物,稀释到连你用质谱仪都测不出来。”
“这叫暴力美学,懂吗?”
林振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赵所长,再去一趟第三化工厂。”
“告诉老总工,把他那个闲置的尿素反应塔给我清出来。”
“我们今天,就用化肥厂的设备,给拜尔公司上一课。”
赵所长看着林振,又看了看黑板上那个从“尿素”开始的疯狂计划,忽然觉得,之前那个“十万美金”的报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有这个年轻人在,似乎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用“土法”给硬生生造出来的。
“好!”赵所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这就带人去!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德国人的专利硬,还是咱们的尿素反应塔硬!”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林委员,这次……成本大概多少?”
林振想了想。
“尿素一吨几十块钱,算上煤和电,撑死几百块吧。”
赵所长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几百块,去干几百万的活。
这买卖,干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