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三化工厂,东南角。
这座工厂几年前还是个半死不活的老国企,设备陈旧,产能低下。可自从林振主导的氟硅橡胶和新型化肥工艺在这里落地生根,厂区早已脱胎换骨。高耸的蒸馏塔日夜运转,自动化流水线上的产品源源不断的输往全国各地。
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厂区西侧一个不起眼的中试车间里。
车间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警卫,进出人员必须凭特别通行证登记。门上挂着的牌子只写了四个字,特种试验。
车间内部,一台银灰色的反应釜被稳稳架设在防爆区中心。
赵所长第一次见到这台设备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这是咱们国产的?”他绕着反应釜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如镜的外壳,又赶紧缩回来。
“龙鳞-1型钢。”旁边第三化工厂的老总工解释道,“硬度600,耐腐蚀性是普通不锈钢的三倍。搅拌总成用的微型轴承,温控模块据说是从某个保密项目上移植过来的。”
老总工压下声音:“我干了三十年化工,这种级别的反应釜,以前只在西德人的产品目录里见过照片。”
赵所长咽了口唾沫:“这都是林委员设计的?”
“谁还能设计出这东西?”老总工反问了一句。
林振从控制面板后面站起身,摘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蓝色工作服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老总工,气密性检测结果怎么样?”
“达标。”老总工递过来一份报告单,“氦气检漏,泄漏率低于十的负九次方帕升每秒。比我们给军工单位做的那批还高一个数量级。”
林振点点头,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放到一旁。
“好,原料准备情况呢?”
“苯甲醇,分析纯,到了。氯气钢瓶,六瓶,到了。活性炭,干燥剂,溶剂,全到了。”老总工一项项报着,最后犹豫了一下,“就是……光气这东西……”
车间里静了几秒。
光气,学名碳酰氯,一战时德军用来屠杀协约国士兵的化学武器。致死浓度极低,人吸入后肺泡会被彻底破坏,活活憋死。
“光气不用外购。”林振说,“我设计了一套紫外光催化装置,用氯气和一氧化碳现场制备。产多少用多少,不存储。”
老总工愣了一下:“现场制备?这……安全性……”
“我算过了。”林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紫外灯功率、气体流量、反应管长度,三个参数锁死之后,光气的产生速率是可控的。每分钟最大产量不超过反应釜消耗量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多出来的部分,经过这个碱液吸收塔,全部中和掉。”
他在吸收塔的位置画了个圈:“双重保险。第一道是反应釜本身的负压系统,光气进去就出不来。第二道是尾气处理。就算最极端的情况,管路全破裂,这个吸收塔也能在三十秒内把泄漏的光气吃干净。”
老总工盯着流程图看了半天,慢慢点了头。
“行,我信你。”
赵所长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是搞生化的,对化工生产并不在行。可光气两个字,他知道意味着什么。
“林委员,”赵所长低声问,“万一……”
“没有万一。”林振看着他,语调平淡,“赵所长,你觉得我会拿这里所有人的命去赌?”
赵所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是啊。眼前这个年轻人,做出了很多东西。
既然他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准备工作又持续了两天。
林振亲自检查了每一根管路接头,每一个阀门密封,每一处焊缝。他甚至让人把防爆玻璃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只因为其中一块的边框有一道不到一毫米的划痕。
第三天清晨,七点整。
“开始。”
林振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进操作区。
紫外灯亮起,氯气和一氧化碳按照精确的比例被送入石英反应管。几分钟后,尾气检测仪上跳出了光气的特征信号,制备成功。
接着,光气被导入龙鳞钢反应釜。
釜内,苯甲醇已经在干燥的惰性气氛中等待多时。光气通过林振特制的微孔分布器,被打碎成极细的气泡,均匀的鼓入液面以下。
高速磁力搅拌器启动。微型轴承转速拉到每分钟三千转,气液两相剧烈混合。
温度开始爬升。
控制面板上的数字跳动着:22.3c……23.1c……24.7c……
“升温速率正常。”一名技术员报读数据。
林振盯着面板,右手搭在冷却系统的手动旁通阀上。这是最后一道人工保险。
25.0c,温度到达设定值,自动温控系统介入。冷却水流量自动加大,温度曲线在25c上下画出一条几乎笔直的水平线。
波动幅度:正负0.2c。
赵所长趴在防爆玻璃上看了五分钟,确认那条曲线没有任何异样抖动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比恒温水浴还稳。”他喃喃道。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过去。
反应进程通过取样口定时监测。每隔两小时,一名技术员用注射器抽取微量反应液,送到隔壁的分析室做薄层色谱。
第一次取样:原料斑点明显,产物斑点微弱。正常。
第四次取样:原料斑点变浅,产物斑点增强。反应稳步推进。
第七次取样:原料斑点几乎消失。
“转化率超过95%。”分析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林振瞄了一眼时间,十四个小时,比他预估的快了两个小时。龙鳞钢的导热均匀性和磁力搅拌的高效混合,让反应效率超出了预期。
“停止通气。”林振下达指令,“关闭光气发生器,氮气吹扫管路。”
光气制备系统被安全关闭。尾气吸收塔里的碱液变成了淡黄色,它忠实的吞噬了所有多余的光气,一丝一毫都没有泄漏到外界。
“开启减压蒸馏。”
电控加热套缓缓升温,真空泵将釜内压力降低到设定值。在降低的沸点下,产物开始气化、上升、进入冷凝管。
冷凝管末端,第一滴无色透明的油状液体落入接收瓶。
赵所长的呼吸都屏住了。
液体一滴一滴的汇聚。纯净、清澈,没有任何浑浊。
四十分钟后,蒸馏结束。
林振走到接收瓶前,用移液管取了一微升样品,点在色谱板上。展开、显色。
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却没人敢说话。
色谱板上,只有一个斑点。
一个。
干净利落,边缘锐利,没有任何拖尾。
“纯度?”林振问分析员。
分析员的手都在抖,他把色谱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照标准品确认了一次,才抬起头来。
“大于99%。”
车间里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化工厂的技术员们互相拍着肩膀,有人在笑,有人眼眶红了。赵所长两步冲到林振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摇晃。
“成了!林委员!成了!”
林振把手从赵所长的虎口里抽出来,摘下手套递给旁边的助手。
“算一下成本。”他对老总工说。
老总工早就在心里算过了。
“原料加上水电气损耗,这一批的总成本,三百块钱。”
赵所长的脑子嗡了一下。
西德人开价十万美金。按照官方汇率,将近二十万人民币。
他们花了三百块钱,造出了西德人要价二十万的东西。
而且纯度更高。
“林委员。”赵所长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就给刘部长打电话。”
“打吧。”林振看着接收瓶里那十几毫升的透明液体。
“告诉西德人,他们的报价单,我们退回去。”
“连邮费都不付。”
赵所长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他转身跑向车间外面的电话机,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十倍。
老总工走到林振身边,递过来一杯凉白开。
“林委员,我多嘴问一句。”老总工小声问,“这套工艺和设备的图纸……”
“封存。”林振接过水喝了一口,“这东西以后不只是给生化所用。有了这条路线,国内所有需要用到cbz保护基的多肽合成课题,都不用再看西方人的脸色。”
老总工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他在化工行业干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有太多次,他看着国外目录上那些标着天价的试剂和材料,除了叹气,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这口气终于出了。
半小时后,赵所长从外面跑回来,耳尖通红。
“打通了!刘部长说……”他喘了口气,“刘部长说,外贸部那边正在跟西德人谈另一个项目的合作。他说,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什么意思?”老总工没听明白。
赵所长嘿嘿一笑:“刘部长的原话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以后跟他们谈判,腰杆子又硬了三分。”
林振没说话,只是把那瓶苄氧羰基氯小心的放进避光的试剂柜里,拧紧了盖子。
这瓶东西,价值远不止省下的那十万美金。
它证明了一件事:只要原理在手,龙国人自己的双手,就是最好的生产线。
西德人想卖高价?
行。
以后他们想买龙国的技术,还得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