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看完,脸色铁青。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茶杯盖跳了起来,叮叮当当在桌上滚了一圈才停住。
那茶杯是县长曹伯权特意给他备的,杯身上画着一枝墨梅,旁边题着“岁寒知松柏”五个字,此刻被震得一晃,像在替他表达愤怒。
“荒唐。”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多时,李栓柱和贺福田被叫到了指挥部。
李栓柱昨晚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今早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胡茬也刮了,看着比昨晚精神多了。他进门时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是路上从炊事班拿的,边走边啃。
贺福田则是打着哈欠进来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昨夜他亲自跑到城墙上去查了三次哨,回来时已经过了四更天,脑袋刚挨枕头天就亮了。
张阳把电报递给他们传看。
李栓柱看完,嘴角拉了下来,把那半个没啃完的馒头放在桌上,也没心思再吃了。
贺福田的反应直接得多。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摔,声音粗得像砂纸:
“军座,你说这打的是啥子仗嘛!北新泾丢了,强家渡也丢了,周家渡也丢了,苏州河南岸的阵地都快被打成筛子了,南京那帮王八蛋还还死守着不退?这不是拿弟兄们的命往里填吗?”
“哼,还不是为了那个啥子九国会议。”
李栓柱难得地用了讽刺的语气,他的嗓子还有些沙哑,但话说得一字一顿。
“你们看,从淞沪开战到现在,每次都是这样。前线打一阵,后方就指望列强调停。调停来调停去,死的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打越少。”
“九国会议。”
张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这些所谓的友邦,嘴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尊重中国主权、领土完整。结果呢?日本人占了东北,国联派了个李顿调查团,调查了整整一年,最后出了份报告,说日本是侵略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如今又指望九国会议来调停,这不是刻舟求剑吗。”
指挥部里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日本人的炮兵又开始例行轰击了。炮弹落在城外阵地附近,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墙上的松江地图随着震动轻轻晃动,图钉钉着的位置——北新泾、强家渡、周家渡,张阳刚才一个个看了过去,那些地名后面都跟着参谋刚加上去的“失守”两个字。
“军座说得是。”
李栓柱先开了口。
“从军事上来说,这仗早就没法打了。日本人从金山卫一登陆,整条战线都被包抄了。六十万大军挤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上,前面是湖,后面是追兵,侧翼又被捅了一刀——如今这个局面,换谁来指挥都是死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几条线比划着:
“要我说啊,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日军还没把口子扎紧,当机立断把主力往西撤。吴福线、锡澄线、乍嘉苏线,这些都是战前花了大力气修的国防工事,有钢筋混凝土的碉堡,有预设的炮兵阵地,有完整的通讯网络,就是为了今天这种局面准备的。只要主力能撤到这三条线上站住脚,我看最起码能稳住阵脚,不至于一溃千里。”
“栓柱,你说得没毛病,可问题是南京那帮人就是不让撤啊。”
贺福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妈的,为了在洋人面前挣个面子,就得让当兵的拿命去填。明明知道打不赢,还要硬打。军座,别的不说,你算算看,就咱们二十三军这一路打过来,就有多少好弟兄都撂在这儿了。这才十几天工夫,光是一六三师就伤亡了好几千人,有些连队甚至打得只剩一个排的建制,有的连长甚至都换到第三茬了。”
“唉,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张阳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背后压着什么,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我们23军这次守的地方可不一样。右翼军司令部下了死命令要我们守住松江,我们也必须要守住,松江的位置太重要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松江一丢,日军就能直插青浦,切断沪杭铁路。到那时候,上海周边六十万国军的退路就真被彻底掐断了。所以就算明知道这仗打得亏,我们也得打。不是为了南京那帮人挣面子,是为了让前线那几十万弟兄有条活路。”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松江的位置上:
“六十万人,从淞沪前线到嘉兴、吴兴、广德——这条走廊只有不到一百公里宽。这么多日军从金山卫扑上来,如果我们守不住松江,日军一天之内就能打到青浦,两天就能切断沪杭铁路。你们想想,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六十万大军挤在一条死胡同里,前面是日军堵路,后面是上海派遣军追上来,头顶上还有飞机炸——那就不是撤退了,是屠杀。”
李栓柱和贺福田对视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他们知道军座说的是实情。松江就是堵在这一大股日军前进道路上的一枚钉子,这枚钉子只要还在,日军就没法合拢包围圈。而他们二十三军就是这枚钉子。
“报告!”
门外传来参谋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进来。”
参谋推门而入,军帽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军座,前沿观察哨报告,日军在东线和南线同时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南线第六师团方向,观察到大量步兵正在集结,目测至少有一个联队的规模。东线第十八师团方向,也观察到类似调动。另外,两边都出现了新的炮兵阵地,正在向前推进。观察哨判断,日军很可能在今天上午发起新一轮大规模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