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就在江家呆两天,一来江昌义过两天就要走了,二来她也得回去上班了。
江昌义这两日格外安分,也不敢随意凑上前搭话,生怕没讨得安然的好感,先被她讨厌。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安然大概率已经讨厌他了。
他依旧日日早起干活,把院里的杂事打理得干干净净,每天都能看见安然从容温婉的模样,心底那点不甘的妄念却始终没消。
只是他彻底看清了局势,自己如今处境尴尬,他也在心里权衡自己做事情的优先级。
转眼便到了新兵启程的日子。
这天清晨,海岛的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大概很快就要下雨了。
一批获批入伍的新兵统一集结在松山岛码头,个个身着崭新军装,胸前佩戴着鲜艳夺目、喜气洋洋的大红花,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满是青涩又昂扬的朝气。
江昌义也身在其中。
褪去了往日的粗布旧衣,一身规整军装衬得他精神利落,这些日子的局促卑微,在军装的加持之下,多了几分的硬朗英气。
只是他站在人群里,眼神依旧忍不住四处张望,下意识在送行的人群里搜寻安然的身影。
安然和亚菲亚宁,还有安杰倒是都来码头了,江家只来了个江德花。
但除了江德花心软来送他一程,其他人都不是来送他的,因为今天安然也要回小黑山岛了。
她们都是来送安然的。
江亚菲小声跟安然说:“表姐,谢谢你告诉我大学的事,我会好好准备的。”
如今已经是76年的年底了,荒腔走板的时期已经基本上结束,前两天安然跟导师兼世伯的刘教授的打电话的时候,刘教授就跟她说起内部消息,今年,最多明年教育制度就会改革,让她这段时间不要懈怠,好好看书,收拾收拾来考他的研究生。
安然顺口就把这个内部消息告诉安杰和亚菲了。
搞得亚菲十分矛盾。
其实江亚菲虽然成绩一直很好,但是她又想当兵,安然随口说出了一个可能性,让她高考去考军校。
虽然今年江亚菲就正式毕业了,但是她作为海岛上的随军家属,下乡动员没那么急,待业复习一年不是问题。
安然对自己这个别扭表妹的感谢不是很在意:“我只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了,未来如何还得是你自己选择,毕竟风险自担。”
前方去往小黑山岛的渡轮已经开始鸣笛了,安然跟他们挥挥手:“那我就回去啦。”
渡轮破开潮湿的海风,驶离松山岛码头,安然站在船舷边,望着渐行渐远的海岛轮廓,心底一片平静。
短短几日的探亲不过是短暂休憩,属于她的工作与前路,才刚刚开始。
回到小黑山岛后,安然迅速收心上岗,正式进入曦滢所在的海军装备研究所任职,专职做曦滢的助理。
这会儿研究所正全力攻坚808航母配套项目的陆地模拟试验,她被曦滢安排完成数据收集工作。
其实一直以来,安然在学业上都顺风顺水,虽然知道自己离爸爸妈妈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横向对比那也是出类拔萃的。
但是进入研究所,同事们的水平就又和从前身边的工农兵同学们不一样了。
大部分人都是正儿八经的科研大触。
安然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和他们的差距。
一下子激起了她学习进步的动力。
她每日扎根试验场地,跟进舰载设备适配、甲板风场模拟、航电系统调试等各项试验,每天跟精密仪器、密密麻麻的报表、繁杂的试验参数为伴,虽然知识面比不上前辈,但她肯钻肯学,做事沉稳细致、严谨认真,经手的每一组数据从来都没出现过任何的差错,深得课题组信任。
短短小半年过去,虽然还是个科研新人,却已然是项目里不可或缺的存在,大家都愿意教她。
在厂里也算是混的个如鱼得水。
安杰特意抽了空闲,乘船赶来小黑山岛探望小儿子江卫民。
转眼江卫民进入船厂,从学徒钳工做起,已经两年了,今年才刚刚顺利转正,脱离学徒身份,成为一名正式工人。
和安然毕业就是干部不同,江卫民现在就是船厂的普通工人。
甚至都没进入808工程的序列——当然了,这个工程连江德福都不知道,安杰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是这不妨碍安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江卫民的起点实在是太普通了,跟安然相比,那就是云泥之别。
安杰跟曦滢嘀咕了两句:“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开放高考,我们卫民能不能也考上个大学,以后也当干部。”
但是江卫民厌学这事儿,大家都知道。
“那你还不如让他爹努努力给他弄个推荐名额,毕竟要用考的,我估摸着他恐怕考不上。”曦滢补充道,“争取推荐名额也得抓紧了,赶明儿开放高考,恐怕推荐就没有了。”
就考试而言,高考真是再公平不过的事情了,分数线不过就是不过。
安杰叹气:“也是,这孩子打小念书就是老大难问题,比不上他姐姐妹妹。”
“我们家仨儿子念书都不行,真是随了根了。”安杰那叫一个愁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江卫民下班回来了。
他一身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裤脚沾着细碎的铁屑,手上是洗不净的淡黑色机油印。
安杰看着他这副老实本分的模样,心里的愁绪更甚,不等他歇口气,便直接开口说起了正事。
“卫民,妈跟你商量个事,我打算让你爸给你争取一个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名额,你也去读个大学,拿个文凭,以后也能当干部。”
江卫民闻言愣了愣,脸上不是特别:“妈,没必要折腾。”
他自己什么性格自己还是一清二楚的,天生坐不住书桌,看不进书本,对着枯燥的理论文字只觉得头疼乏味,半点读书的兴致都没有,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子。
比起坐在教室里死记硬背、应付学业,他更爱船厂的车间、机床和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