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觉得日复一日打磨零件、校准尺寸枯燥乏味,是熬日子、卖力气,可江为民偏偏乐在其中。
机床嗡鸣的声响于他而言是最安稳的白噪音,指尖摩挲金属纹理、精准修正误差的过程,能让他彻底静下心来,抛开所有杂念。
就连车间充斥的工业的味道,他也觉得很香。
在那个满是铁屑与机油味的车间里,不用争高下、不用比前程,不用应付家里的是非纷扰,他只管埋头做好手里的活,专注、纯粹、无人打扰,那是独属于他的安稳天地。
“我现在这样就挺好,踏踏实实做工,凭手艺吃饭,也安稳。”江为民语气松弛,全然不把旁人看重的干部身份、学历前程放在心上,“大学我不爱读,也读不进去,与其去学校混日子,不如在厂里好好干活。”
江为民的眼睛亮晶晶的:“妈,我的目标是当我师傅那样的八级钳工,走出去一样很受人尊敬。”
安杰看着难得犯轴的儿子,简直要急死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你去拿个工科的学位,回来船厂还是能回车间做工艺技术员,又是个领导,也没这么辛苦,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江为民不吭声了,不是他被说服了,是他说服不了他亲妈,只好消极抵抗。
安杰看江为民油盐不进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拿手指头戳他:“文凭拿在手上,你有的选,等你岁数大了,你还钳的动么?”
算了,安杰越想越气,这事儿让江德福头疼去吧。
当天傍晚,安杰气鼓鼓赶回松山岛家中,一进门就拉着江德福念叨,逼着他务必抓紧落实工农兵学员名额的事。
江德福架不住她连日念叨,又的确也还是在意老实本分的小儿子的未来的,便去机关对接打听,托人奔走协调。
也是赶巧,没过几日,岛上恰好分到唯一一个稀缺的南京外国语学院工农兵推荐名额。
名额含金量极高,属于全军统筹下放、带干部编制的优质名额,毕业之后直接定级分配,前途远超普通地方院校,是整个松山列岛今年最抢手的升学机会。
名额下放后,全岛符合条件的适龄青年统一报名、层层政审筛选,一路淘汰下来,最后仅剩两个人选。
一个是家世清白、表现端正的江卫民。
另一个,便是烈士许放的独子,许萌萌。
旁人只当是普通的名额竞争,唯有江德福心里清楚,这两家的牵扯,根本不是简单的择优录取能抹平的。
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海上排爆任务,时至今日仍是江德福午夜梦回的心结。彼时负责排爆的本是他,险情突发、炸弹倒计时迫在眉睫,是战友许放硬生生抢在他身前,顶下了最凶险的任务,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平安。一声巨响,碧海翻涌,许放尸骨难寻,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茫茫大海上。
这份救命之恩、烈士之重,压了江德福十几年。
自那以后,他对许放的遗孀梅莉亚、遗孤许萌萌,始终抱着极致的愧疚,能迁就的处处迁就,能偏袒的尽数偏袒,但凡许家有任何难处,他从来都是第一时间兜底帮扶,半点不敢推辞。
早年梅莉亚和安杰交情极好,两人性情相投、往来亲密,是岛上人人羡慕的一对挚友。
可人情世故和救命之恩,终究抵不过岁月纠葛。
当年年少的江卫国不小心误伤了许萌萌养了多年的小猫,孩子气的打闹争执,本是小事一桩,可在敏感脆弱的许家母子眼里,成了扎心的刺痛。
事后江德福为了安抚许家,不问缘由和对错,当众狠狠掌掴江卫国,下手极重,直接打伤了卫国耳膜,落下长久隐患。
后来安杰带着江为民回了青岛,找医生治了好久才勉强恢复了听力。
那一巴掌,彻底打散了两家的情分,也彻底寒了安杰的心。
在安杰眼里,江德福的偏袒逾矩了,他护着烈士遗孤没错,可不该委屈自己的孩子,更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下手这么重。
自此,她渐渐疏远梅莉亚,昔日闺蜜形同陌路,两家表面客气,内里早已积下层层隔阂,多年不再深交。
也正因这段过往,所有人都以为,以江德福对许家的愧疚,这个名额必定稳稳落到许萌萌头上。
可世事讲规矩,人情归人情。
此次工农兵学员推荐,政审、日常表现、在岗评级、综合测评条条都是卡死了的。
江卫民踏实本分、勤恳肯干,综合各方面的条件,几轮公示、层层复核下来,机关最终敲定人选,名额十拿九稳归属江卫民,只差最后一道签字备案,就能尘埃落定。
消息传开,梅莉亚彻底慌了。
为了留住这个名额,梅莉亚放下所有骄傲,连日奔走。她一趟趟跑军区机关、跑学校政审组,低声下气求情,一遍遍诉说许放的牺牲、母子二人的不易,恳求组织酌情优待烈士遗孤。
可所有求情尽数石沉大海。
工作人员无奈告知她,综合测评差距是属实的,制度面前人人平等,没人能够破例更改结果,除非本人放弃。
前路堵死,万般无奈之下,梅莉亚彻底卸下了所有身段与尊严。
入夜,海风凛冽,夜色沉沉,整座家属院灯火渐熄,一片静谧。
梅莉亚独自一人,踩着清冷月色,一步步走到江家院门前。
她抬手,轻轻叩响了江家的院门。
这一次,她不是昔日与安杰交恶的前闺密,也不是受人敬重的烈士遗孀,只是一个为孩子搏前程、走投无路,不得不低头的母亲。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径直进了卧室。
安杰和江德福正坐着闲谈,一抬头就看见她凌乱的鬓发、单薄的衣衫,还有一双熬得通红、泛着水光的眼睛。
没等两人开口招呼,梅莉亚双腿一弯,直直跪在了他们面前,积压多日的泪水瞬间落了下来。
她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哽咽又恳切,低声苦苦哀求:“安老师,江司令,我今晚不顾脸面过来,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求求你们,行行好,把去南京上学的这个名额,让给我家萌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