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回到长安是十月末。
关中平原的秋收已经结束,官道上运粮的牛车排成长龙,百姓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黄巢进了长安城,没回紫宸殿,直接去了校场。三万玄甲军列阵肃立,甲叶森然。这支军队从曹州起兵时只有八百人,如今已经扩编到三万,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但黄巢站在点将台上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尚让。”
“臣在。”
“这三万人里,打过十仗以上的有多少?”
尚让翻了翻册子:“约莫一万两千。”
“剩下的一万八呢?”
“新募的。关中、河南、河东各地投军的青壮,训练了三个月,阵列走得齐整,但真刀真枪还没见过几回。”
黄巢手指在点将台栏杆上叩了叩。河北那边李罕之五万、葛从周三万、契丹铁骑三万,加起来十一万。他若是带这三万玄甲去,一万二老卒打硬仗,剩下的一万八新兵蛋子撑场面。打是能打赢——他一个人就能把十一万全吞了——但吞完之后呢?打仗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三万玄甲将来要镇守天下,不经历战阵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主力。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营。目标沧州。”
尚让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王上,契丹那边……臣收到密报,契丹可汗耶律剌葛亲自领兵,带了三万铁骑。此人骁勇善战,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他身边有一批萨满巫师,能呼风唤雨、驱役鬼魅。李罕之就是靠这帮萨满撑腰,才敢打出‘为朱温报仇’的旗号。”
黄巢嗤笑一声:“萨满巫师?呼风唤雨?”
“臣打听得真切。那帮萨满确实有些邪门本事,据说能召唤风雪、制造迷雾,甚至能让死人从坟里爬出来打仗。”
“死人从坟里爬出来?”黄巢来了兴趣,“那倒省了朕的事。朕正缺养料,他们自己送上门来,连坟都不用刨。”
尚让张了张嘴,把“王上您别太大意”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算是看明白了,自从黄巢从星海回来之后,人间的敌人在他眼里就跟蚂蚁没什么区别。三万契丹铁骑加一帮萨满巫师,在黄巢面前大概真就只是“送上门来的养料”。
次日卯时,长安北门大开。三万玄甲军鱼贯而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黄巢骑马走在最前面,灰白长袍在晨风中翻卷。他没有穿玄甲——玄甲碎了之后他一直没有重铸,尚让催了好几次,他说不急。
“打契丹那帮人,用不着玄甲。”这是他的原话。
大军北行七日,过渭水、渡黄河,进入河东道。沿途州县望风归附,没人敢挡。走到太行山脚下时,斥候来报:李罕之的大军已经离开老巢,正在沧州以南的德州布防,与契丹骑兵互为犄角。李罕之本人驻德州,葛从周驻沧州,耶律剌葛的三万铁骑则在两城之间的旷野上扎营,随时可以支援任何一方。
“三角阵。”黄巢在行军地图上扫了一眼,“李罕之倒是学聪明了。以前在朱温手下的时候,他就喜欢摆三角阵。互相支援,彼此呼应,打一点则另外两点来援。”
尚让皱眉:“要破此阵,得同时打三处,或者先截断他们之间的联络。”
“不用那么麻烦。”黄巢将地图一合,“打中间。把耶律剌葛那三万铁骑先吃掉,李罕之和葛从周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他俩要是来援,就一起打了。要是不来援,就分开打。”
尚让想了想:“那臣带五千人绕道沧州北面,把葛从周往南赶。王上您率主力去打耶律剌葛。李罕之那边——”
“朕亲自去一趟德州。”黄巢打断他,“在打耶律剌葛之前,朕先去跟李罕之聊聊。”
尚让愣住:“聊聊?”
“对。聊聊。”黄巢站起身,“李罕之跟了朱温十几年,朱温待他不薄。朕杀朱温的时候他不在跟前,听了些传言就以为朕是弑杀成性的暴君。朕去跟他说清楚,他若还执迷不悟,再杀不迟。”
尚让觉得自家皇帝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在曹州的时候,黄巢打仗向来是能杀就杀、能抢就抢,从来不给对手说话的机会。现在居然主动要去跟叛将“聊聊”。但转念一想,黄巢现在是什么身份?大齐天子,天下共主。打打杀杀的事交给底下人去办,他自己该端着架子了。
当夜,黄巢只带了十名亲卫便纵马北上,直奔德州。三百里地,他策马跑了不到两个时辰。到了德州城下时,天还没亮。他让亲卫在城外等着,自己一个人走到城门前,抬脚踹了三下。
“开门。朕找李罕之。”
城楼上的守军吓了个半死。借着火把的光看见城下站着一个灰白长袍的年轻人,气度不凡,说话口气大得吓人。守将不敢怠慢,飞奔去报李罕之。
李罕之正在睡觉,被叫起来之后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黄巢疯了”。第三反应是——他披甲上城楼一看,果然是黄巢。就一个人,站在城门外,连把刀都没带。
“李罕之。”黄巢仰头看着城楼,“开门。朕跟你聊几句,聊完就走。”
李罕之攥着城墙垛口,手心全是汗。他听说过黄巢在星海中的战绩——吞龙脉、灭星渊、降服星渊族长。这种人物半夜跑到他城门外说“聊几句”,聊什么?聊他怎么死?
“你……你想说什么就在城下说!”李罕之声音发紧。
“也行。”黄巢无所谓地耸耸肩,“朕就问你一句话——你造反,是为朱温报仇,还是为自己?”
李罕之沉默了片刻:“朱温待我不薄,你杀了他,我为他报仇天经地义。”
“朱温待你不薄?”黄巢笑了,“那他让你在汴州城外替他挡李克用的时候,怎么不亲自去?他让你去啃最硬的骨头,自己缩在城里喝酒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他待你不薄?”
李罕之脸色变了变。朱温确实干过这种事,而且不止一次。他跟着朱温打了七八年仗,好几次被推到最前面当炮灰。这些事他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
“朕杀朱温那天,他只说了一句话。”黄巢继续道,“他说‘你不能杀我,我手下还有十几万人’。他到死都在拿你们当挡箭牌。李罕之,你替这种人报仇,图什么?”
城楼上安静了很久。李罕之攥着垛口的手指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终闷声道:“我……我手底下五万兄弟要吃饭。你免了天下赋税三年,我这边五万人吃什么?喝西北风?”
黄巢点头:“这才是实话。行,朕给你一条路——明天天亮,你带人去德州城外的粮仓。朕让人运了十万石粮食过来,够你五万人吃半年的。吃完之后,愿意跟朕打仗的留下,愿意回家的发路费。你李罕之要是还想当兵,朕给你个将军做。要是不想干了,回家种地也行。”
李罕之彻底愣住了。他造反三个月,以为黄巢来了之后要么杀他要么把他流放千里。结果对方半夜跑来踹门,跟他聊了几句,然后给他送粮食?
“你……你不杀我?”
“杀你费劲。”黄巢摆手,“你这种打不过就投降的货色,杀了浪费。朕留着你有用——你熟悉河北地形,以后帮朕守边。”
李罕之脸涨得通红。他确实打不过就投降,当年跟朱温也是打输了才投的。黄巢这话虽然难听,但说的是事实。
“开城门。”李罕之咬着牙下了令。
城门吱呀打开。黄巢迈步走入德州,对着迎面跪下的李罕之摆了摆手:“别跪了。带朕去吃早饭,饿了一晚上了。”
天亮之后,德州城头上的旗帜换成了“齐”。李罕之带着他的五万兵马出城,往黄巢指定的粮仓方向去了。黄巢站在德州城头,看着北方的旷野。那里,耶律剌葛的三万契丹铁骑正在扎营。而更远处,尚让的五千人正从沧州北面迂回包抄葛从周。
“尚让那边不用操心。”黄巢对身边的亲卫道,“葛从周跟李罕之一个德性,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降。朕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他抬手指向契丹大营的方向。
“耶律剌葛那三万铁骑,是真打还是假打。真打的话,朕就陪他打一场。假打的话——”
他顿了顿。
“假打的话,朕就把他那帮萨满巫师全吃了。朕还没吃过萨满呢。”
亲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听出来了,黄巢今天心情不错。大概是李罕之降得太快,让他觉得这趟河北之行比预想的顺利。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河北。李罕之降了,德州易主。葛从周在沧州听到这个消息,二话不说就收拾细软准备跑路。尚让的五千人刚到沧州北面,葛从周就派人出城请降了。三万叛军就地遣散,葛从周本人被尚让派人押着往德州来见黄巢。
三角阵,两天之内破了两角。只剩下中间的耶律剌葛还在撑着。
次日清晨,黄巢率军出德州北门,向契丹大营逼近。三万玄甲军列阵而行,旌旗猎猎,刀枪如林。走到距离契丹大营二十里处时,黄巢勒马停住。他看见前方的旷野上,三万契丹铁骑已经列好了阵势。骑兵阵前,十几个身穿兽皮、头戴面具的萨满巫师正在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摇着铃鼓。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北面涌来,气温骤降,地面上开始结霜。
黄巢眯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帮跳大神的萨满。
“就这?”
他抬手一挥。灰白漩涡从掌心炸开,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灰白光幕,将那漫天乌云连同其中的风雪之力一并吞了个干净。天光重新亮了起来,地面的寒霜迅速消融。
“呼风唤雨?”黄巢纵马向前,“朕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呼风唤雨。”
他掌心灰白漩涡再转,刚刚吞进去的风雪之力被归元之力净化转化,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洪流从他掌中喷涌而出。那洪流席卷而去,精准地绕过了契丹骑兵,将阵前那十几个萨满巫师冻成了冰雕。
“好了。现在轮到你们了。”黄巢勒马停在契丹阵前百步之处,灰白瞳孔扫过三万契丹铁骑,“耶律剌葛,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