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从星海归来时,人间已经过了三个月。
星海与人间的时间流速并不一致。他在归墟之眼中吞了万界罪孽核心,又降服星渊族长星渊·极,前后不过数日光景,人间却已是秋风起、叶落时。黄巢踏着灰白莲花落在长安城头时,看见城墙上悬挂的旗帜已经从“大齐”换成了“齐”,旗帜边缘绣着灰白双色纹路,那是尚让在他离开后重新设计的。
尚让跪在城门口,身后跟着百官与三军。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精神头比黄巢走时好了许多。看见黄巢从天而降,尚让重重叩首:“王上!您终于回来了!”
“起来。”黄巢落在御道上,扫了一眼尚让身后的文武百官,“朕走了多久?”
“三个月零七天。”
黄巢微微皱眉。三个月。他在星海中的感知没有错。星海深处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他在归墟之眼中待了七天,人间便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尚让替他撑着整个大齐,没出什么大乱子,已经算是极有本事了。
“有什么要紧事?”
尚让快步跟上黄巢的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卷厚厚的奏报:“三件大事。第一,星渊族先锋虽然被您灭了,但他们在东海沿岸留下了一批傀儡修士,都是些被星渊族控制的本地宗门。这些人趁您不在,在江南道四处袭扰,费传古将军已经带兵去镇压了。目前已经收复杭州、越州,但明州还在叛军手里。”
黄巢点头。星渊族的傀儡,说白了就是被吞噬了神魂、只剩躯壳的修士。星渊·极认主之后,这些傀儡失去了控制,变成了无主之物。但它们本身的修为还在,依旧能祸害一方。
“第二件?”
尚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朱温的旧部李罕之、葛从周等人,在河北道拥兵自重,打出了‘为朱温报仇’的旗号,联络了契丹人南侵。目前契丹骑兵已经过了幽州,兵锋直指沧州。李罕之聚众五万,葛从周聚众三万,加上契丹的三万铁骑,共计十一万人。”
黄巢嘴角微动。朱温死了快半年了,这些旧部现在才跳出来,想必是看黄巢三个月不露面,以为他出了事。墙头草向来如此,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如今黄巢回来了,这风便该换个方向吹了。
“第三件?”
尚让犹豫了一下,奏报翻到最后一页:“第三件……是民间之事。王上,您离开这三个月,各地百姓虽然知道您去了星海,但难免人心惶惶。尤其江南道那边,星渊族傀儡闹得凶,百姓夜不敢出户,白日里也提心吊胆。臣斗胆……斗胆替您拟了一道安民诏书,但一直没敢发。臣想着等您回来再定。”
黄巢看了他一眼。尚让办事向来稳妥,既然拟了诏书又压着不发,说明他觉得这道诏书的内容有些拿不准。
“拿来朕看。”
尚让递上诏书草稿。黄巢展开扫了一遍。诏书写得中规中矩,大意是朕已平定星海,天下再无外患,百姓各安其业,赋税再免三年云云。问题出在最后一段——尚让加了一句“朕不日将巡幸江南,亲抚百姓”。
“你想让朕去江南?”黄巢合上诏书。
尚让低头:“臣想着,江南道被星渊傀儡祸害得最惨,百姓最需要安抚。王上若能亲临,胜过十道诏书。”
黄巢沉默了片刻。他现在手头的事很多——星渊族刚认主,万界罪孽在星海溢散,星渊·极正在带人擦屁股。人间这边,河北有十一万叛军加契丹铁骑,明州还有星渊傀儡盘踞。按理说,他应该先去打河北,把最硬的骨头啃了。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诏书草稿,又看了看城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那些百姓脸上有期待、有敬畏,还有一丝遮掩不住的慌张。三个月不见皇帝踪影,谁心里都没底。
“先不去河北。”黄巢将诏书递还给尚让,“你说的对,百姓需要安抚。河北那边先放一放,让李罕之和葛从周再蹦跶几天。朕先去江南走一趟,把明州的星渊傀儡收拾了,顺便让江南百姓看看朕还活着。”
尚让愣了一下:“那河北……”
“急什么。”黄巢抬步向城内走去,“李罕之打的是什么旗号?为朱温报仇。朱温是谁杀的?朕杀的。他打着报仇的旗号造反,朕若先跑去河北打他,他反而得意了,觉得自己分量够重,值得朕亲自出马。朕偏不理他,先去江南。等江南事了,朕再腾出手来收拾河北。到那时候,李罕之自己就会慌。”
尚让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王上英明。李罕之见您不搭理他,必定心虚。他一慌,就会犯错。他一犯错,咱们就有机会。”
“去安排吧。”黄巢走进紫宸殿,“朕换身衣裳,明日出发。江南那边让费传古先别急着打明州,围住就行。等朕到了再说。”
次日清晨,黄巢轻车简从出了长安南门。这一次他没带大军,只带了尚让和百名玄甲亲卫。星渊族那边他已经传了旨意过去——星渊·极率领族中精锐先行前往明州,把星渊傀儡的退路封死。等黄巢到了,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五日后,扬州。
黄巢站在扬州城头,看着运河两岸的秋色。扬州是大唐旧时最繁华的城池之一,运河穿城而过,商贾云集。但此刻的扬州城萧条得厉害,运河上几乎看不到商船,两岸的店铺十有八九关着门板。费传古在城中等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王上,百姓怕了。”
“怕什么?”
“怕星渊族那些傀儡。”费传古面色凝重,“那些傀儡没有神智,见人就杀,而且杀法极其诡异——他们把人的魂魄抽出来吃掉,只留下空壳。被吃了魂魄的人不会立刻死,会变成行尸走肉,继续在街上游荡。江南道已经有好几个村子被屠了,尸体都没人敢收。”
黄巢皱眉。星渊族的傀儡居然还有这种手段。吞噬魂魄,制造行尸。这跟星渊族本身的吞噬之道有关——星渊族修士吞噬星辰精华壮大自身,低级的傀儡没有这个本事,只能退而求其次,吞噬凡人的魂魄来维持自身运转。
“明州有多少傀儡?”
“探子报说大概两千。”费传古压低声音,“为首的是一个原越州守将,叫周武,被星渊族吞了神魂之后当了傀儡头子。此人原本是唐朝的武将,修为不高,但被星渊族改造之后实力暴涨,如今大概有合体初期的战力。”
合体初期。黄巢现在连星渊族长都降服了,一个合体初期的傀儡自然不放在眼里。但他不能直接去把周武一巴掌拍死——那样确实简单,但江南百姓看不到过程。他要让百姓看见,让百姓知道,让百姓传出去。
“传令下去。”黄巢在扬州城头坐下,“明日朕亲自去明州。费传古,你带兵五千跟在后面,不必参战,只做一件事——把沿途所有被傀儡祸害过的村子都清理出来,能救的百姓救出来,不能救的尸体收殓安葬。朕在前面杀,你在后面收拾。”
费传古躬身领命。
当夜,黄巢独坐扬州驿馆之中。尚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王上,吃点东西吧。您从星海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进食。”
黄巢接过粥碗。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他喝了一口,味道寡淡,但胜在温热。在星海中吞了那么多星辰本源、罪孽之力、长老修为,此刻一碗白粥下肚,竟觉得格外舒服。
“尚让。”
“臣在。”
“你说朕做了皇帝之后,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尚让想了想:“以前在曹州的时候,您跟兄弟们一起吃大锅饭,睡通铺。现在您住紫宸殿,吃御膳房。但臣觉得……您还是那个黄巢。”
“放屁。”黄巢笑骂了一句,“朕现在比那时候厉害多了。”
尚让也笑了:“那是。那时候您连朱温都打不过,现在您连星渊族长都收服了。”
黄巢喝完粥,将碗搁在桌上。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传来。他忽然开口:“尚让,等江南和河北都平定了,朕想再往下走一趟。”
“往下?”尚让没听懂,“去哪儿?”
黄巢抬手指了指地面:“去民间。不带玄甲,不带亲卫。就朕一个人,去曹州、去冤句、去那些朕当年卖私盐的地方走一走。看看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
尚让张了张嘴,想说“王上您这身份不合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黄巢了。这个人从私盐贩子做到皇帝,骨子里还是那个曹州街头跟老百姓混在一起的黄巢。他真做得出来一个人跑去赶集的事。
“那臣陪您去。”尚让说,“臣会算账,您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臣帮您盯着秤。”
黄巢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扬州驿馆的夜色中回荡,惊起了院中老树上几只栖鸦。
次日清晨,明州城外。
黄巢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明州城北十里处的一座小山上,远远看着城中的情况。明州城墙破损严重,城头上挂着的旗帜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只余一片污浊。城里城外有青白色的光芒时隐时现,那是傀儡修士在游荡。
星渊·极已经按照旨意封锁了明州的所有进出通道。两千傀儡被围在城中,跑不掉,也冲不出来。黄巢要做的,就是进去把它们全部吞掉。
“费传古。”
“臣在。”
“朕进去之后,你带人进城。城中百姓若还有活着的,全部带出来。那些行尸走肉——”
他顿了一下。
“送到城外集中看管。朕想想有没有办法把魂魄还回去。”
费传古一愣:“魂魄还能还回去?”
“不知道。”黄巢坦然道,“但朕吞了两千傀儡之后,或许能从它们体内把吞掉的魂魄剥离出来。没试过的事,谁说一定不行?”
他抬步向明州走去。百名玄甲亲卫留在原地,只他一人走向那座被傀儡盘踞的城池。走到城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费传古。
“一炷香之后进城。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许进来。”
费传古肃然领命。
黄巢转身走入明州。城中街道空旷,地上散落着破筐烂菜,几辆翻倒的马车横在路中间。远处有青白光芒闪烁,那是傀儡修士在城中游弋。他迈步向前,归墟归元之力铺展开去,瞬间锁定了城中所有傀儡的位置。
两千。一个不少。
“朕的百姓,你们也敢吃。”黄巢的声音在明州城中回荡,“都给朕吐出来。”
他抬手,灰白漩涡在城中上空炸开,化作万丈巨口向全城罩落。两千傀儡同时抬头,青白色的瞳孔中映出那片遮天蔽日的灰白漩涡。它们来不及尖叫,便被巨口一口吞下。
城中恢复了寂静。黄巢收回漩涡,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两千枚微弱的灰白光团在旋转,每一枚光团之中都封存着一缕被吞噬的凡人魂魄。
“还活着。”黄巢微微松了口气,“来得及。”
他转身向城门走去。一炷香还没到,费传古还在城外等着。黄巢走到城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他低头看着城门外跪了一地的百姓——那是费传古从城中搜出来的幸存者,约莫数百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见黄巢出来,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叩首。
“皇上万岁!”
黄巢看着这些百姓。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肩膀微微颤抖。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黄巢抬手,将那两千枚封存魂魄的光团洒向人群。光团精准地没入每一个对应的幸存者眉心。那些人浑身一震,眼神中渐渐恢复了神采。
“回家吧。”黄巢说。
他转身向扬州方向走去。费传古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走了好一段路,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王上,那两千傀儡……您就这么吃了?”
“嗯。”
“那……明州那边,要不要留兵驻守?”
“留一千人。”黄巢脚步不停,“把明州城墙修一修,该补的补,该建的建。百姓回来之后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费传古点头记下。他看着黄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吞了龙脉、灭了星渊、降服了星海万族的男人,此刻的背影跟当年在曹州带着他们抢粮仓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但心里装着老百姓的私盐贩子。
黄巢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了,明州的事办完之后你回扬州等着。朕去一趟河北。”
费传古一愣:“河北?您不是说先放一放?”
“放够了。”黄巢活动了一下脖子,“李罕之那帮人蹦跶了三个月,也该收网了。再拖下去,他们真以为朕不敢打他们。”
他抬步向南走去。秋风卷起他的衣摆,灰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朕先回长安点兵。十天之内,踏平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