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石塘湾,海面像一块被熨平了的灰蓝色绸缎,偶尔被风掀起几道细纹,又很快平复下去。赵志高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一只刚从海里提上来的空笼子,正用一截细铁丝测量网眼间距。他量完一遍,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然后站起来朝泊位方向喊了一声:“水温二十四度半,盐度三点二,数据还行。可以下苗了!”
铁柱站在船头上,隔着几十步远的距离听见了那声喊,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朝驾驶舱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王建军和大鹏从船舱里搬出几只盖着湿麻袋的塑料筐,筐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扇贝苗——每粒只有指甲盖大小,壳面半透明,边缘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像是无数颗碎了一半的米粒。栓子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卷新编好的吊笼绳,正在检查每一处连接点的牢固程度。他的目光顺着绳索的纹路一段一段地走,用指甲掐一下结头处的余量,确认没有松动后再继续往下看。
“一筐多少粒?”赵志高已经走到了船边,把量数据的本子夹在腋下,伸手接过一只筐。
“两千。一共五筐,整一万。”铁柱跳下船,凑过来看筐里的苗。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筐里的水面,那些半透明的幼贝在水波中微微张开了一下壳缝,又合上了。
“这个大小的苗,下水之后半个月就能附着。只要水温不降,两个月之后就能长到拇指盖那么大。”赵志高说着,已经把筐提到了船舷边。铁柱接过去,小心地把筐里的苗分装进第一组吊笼里,每笼均匀地撒进去大约三百粒。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很多——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撒就是一把,而是用指腹捏着苗粒的壳面边缘,一次两三粒地放进去,让它们均匀地分布在笼网的每一层之间。
栓子在船尾调试吊笼的浮球。他把白色的塑料浮球串在主线绳上,每隔一段距离系一个,然后顺着船舷把浮球依次投进水里。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条整齐的白线,随着潮水的流动微微摇摆,像一朵朵刚开出来的、没有根的海上小花。王建军在船舷另一侧检查每一组吊笼的下沉深度,用一根刻了标记的竹竿伸进水里测量,确保每一组笼子都吊在赵志高指定的水层。
大鹏蹲在船头,把所有准备下水的吊笼按顺序排好,用一截短缆绳把它们串在一起,然后朝铁柱喊了一声:“这边好了,能下了!”铁柱从船舷边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曹山林——他正站在码头上,旁边站着林海,两个人都在看着他们。
曹山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铁柱转回头,把那组装好苗的吊笼顺着船舷推入水中。笼子在入水的一瞬间被海水浸透,沉了一下,然后被浮球稳稳地拉住,停在水面下大约两尺的位置。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每一组入水都带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然后很快被蓝色的海水吞没,只剩下水面上那排白色的浮球在一路延伸出去,像一条被潮水慢慢拉长的线。
赵志高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记录本,看着那排浮球在晨光中逐渐布满了近海的养殖区。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一行字——“第一批扇贝苗,一万粒,八月初六,上午六时四十分。水温二十四度半,盐度三点二,附着层深度两尺。”写完他直起身来,把笔帽扣上,朝码头的方向看去。曹山林已经不在码头上了,他正带着林海往屯口方向走,像是要赶一趟什么要紧的事。
赵志高没有追过去问,他收起本子继续盯着水面上那排浮球,确认每一个的间距和朝向都符合预定设计,让它们在第一批海流到来之前各自就位。
曹山林带着林海回屯是临时决定的。铁柱那边在海上忙着下苗,他在码头也帮不上手,但两天前老耿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说了一件事:南坡那片禁猎区里又发现了新的盗猎痕迹,夹子的位置比上次更深入了,快要摸到去年冬天新划的那片水源保护地的边缘了。他看完信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赵志高从门口经过时他也没多说什么,当天夜里就跟铁柱说了一声,第二天一早带着林海离开了石塘湾。
他们赶回黑水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曹山林没有先回家,直接去了老耿家。老耿正在院子里编一只柳条筐,看见他们父子俩进门,手里的柳条没有停,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东西在北屋。”
曹山林跟着他进了北屋。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三只拆下来的兽夹和一截断了的铁链。夹子的齿牙比上回看见的那批更大,弹簧的弹力也更猛,曹山林用拇指试了一下咬合面的锋利程度——齿牙表面被打磨过,边缘带着细密的锉痕。他把三只夹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看向老耿:“位置在哪?”
“老鹰岩东南角往下,靠近那条干河沟的北岸。一共七只,拆了四只回来,还有三只埋得太深,不好挖,我做了标记没动。”老耿说着,拿起桌上那截断了的铁链,“这一截是在河沟底下的泥沙里摸出来的,断口是新的,被什么重东西拉断的——不是獾子也不是狍子,没那么大力气。”
曹山林接过去,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遍断口,把铁链放在桌上,对老耿说:“明天一早我去看看。留在原地的三只先不拆,在附近找个隐蔽的位置蹲着,看谁会回来收。”
他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倪丽珍正在灶台边往锅里添水。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帆布包:“饭在锅里热着。林海刚吃过了,已经去睡了。”
“双胞胎呢?”
“也睡了。下午跟铁蛋他们疯跑了一下午,累得不行,晚饭没吃完就睡着了。”倪丽珍说着,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一角,“你先吃饭,吃完再说。”
曹山林坐下来端起了碗。倪丽珍在他对面坐下,膝盖上摊着一件补到一半的褂子,针线在她手里走得细密而均匀。她补了几针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曹山林的脸色:“老耿那边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老鹰岩那边放了大夹子。夹子比上次的更大,断了一截铁链,拉断的。”
“拉断的?那得是多大的东西?”
曹山林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明天进山看了才知道。”
第二天凌晨,曹山林和老耿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进了山。他们沿着老鹰岩南坡的干河沟往下走,两岸的灌木丛比春天时更密了,枝叶交叠在一起,把晨光挡在外面。老耿走在前面,没有带狗,他凭记忆穿过几丛野蔷薇和一段被山洪冲过的碎石坡,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蹲了下来。他用手拨开岩石底部的一层浮土和落叶,露出下面半截埋着的铁链和一个用麻绳缠住的夹子扣环。
“这就是那三只之一。”老耿说着,把夹子周围的土清理了一下,露出整只夹子的轮廓。
曹山林蹲下身,没有急着碰夹子,而是先观察周围的地面。夹子旁边的泥地上有几组脚印——人的脚印,不止一个人。深浅不一,新旧交替,说明这里被反复踩过。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块被压平的草地,草地上还留着几枚烟灰。
“有人在这里蹲过。”曹山林指了一下那片被压平的草地,“不止一次。压痕很深,同一个位置蹲了很长时间。”
老耿走过来看了看,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来收夹子的人。”
“来收夹子的人,不会在同一块草地上蹲这么久。”曹山林站起来,“他在等什么东西。可能是等夹子夹住东西之后过来处理,也可能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远处河沟的上游方向,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太对劲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一种持续的低沉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面上缓慢拖行。曹山林立刻矮下身,靠到岩石的阴影里。老耿比他动作还快,已经侧身藏进了一丛密实的灌木后面,烟袋锅子悬在嘴边没有点。
震动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林子重新安静下来。曹山林在岩石阴影里蹲了将近五分钟,直到确认那阵声响没有再出现,他才站起来,向那个方向仔细看去,但在晨光的昏暗和树影的遮挡下,什么也没有看到。
“走。今天先回去。”曹山林说。他把那只夹子从土里起了出来,用麻绳捆好,和老耿一起撤出了干河沟。他们在晨雾中沿着山路往屯子方向走,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曹山林注意到老耿的狗今天没有来——这意味着老耿在出发前就知道今天不适合带狗出来。
回到屯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合作社前院里有人正在卸货——是一批从石塘湾运回来的干贝和虾皮,纸箱上印着“山海珍品”的红字。王老栓蹲在纸箱旁边清点数量,看见曹山林从山路那边走过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山林!海货到了!这次的干贝比上回的大一圈!”
曹山林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一只纸箱看了一眼。干贝的品相确实比上批好,个头更均匀,颜色更浅,说明晾晒的时间和手法都做了调整。他合上箱盖,对王老栓说:“分拣入库的时候把品相最好的留一箱出来,给省城店那边寄过去做样品。”
王老栓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清点纸箱。老耿在巷口站了一下,看了曹山林一眼,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曹山林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等着日头把地面的潮气渐渐晒干,他解开捆夹子的麻绳,把那只从干河沟里起出来的兽夹放在合作社后院的水池边,用刷子刷掉上面沾着的泥土和铁锈。夹子的齿牙在晨光下露出新磨过的锋口,咬合面上还残留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绒毛,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他看着那撮绒毛,在脑子里把这个季节、这片林子、这种夹子的投放位置连在一起过了一遍,然后放下刷子,站起来,在院子里洗干净手上的泥。
正午的时候,林海从少年巡逻队那边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水池边晾着的那只夹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几眼。“爸,这是今天拆的?”
“嗯。老鹰岩那边的干河沟里,有三只。”
林海没有立刻接话。他用手捏了一下夹子的齿牙侧面感受弹力,又看了一眼咬合面上那撮灰黑色的绒毛,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了一句:“这种夹子,狗也夹得住。咱们这附近有没有谁家丢了狗?”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吃饭去吧。”
午饭的时候,倪丽珍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丽华昨天从省城来信了,说山海珍品店上个月的利润涨了三成,张老板想再开一家分店,开在城西新开的那个农贸市场里。她问你的意见。”
“让她自己定。她在省城比我清楚哪个位置好。”曹山林夹了一筷子菜,目光没有离开碗里的饭粒和菜叶。
“她还说,志高给她发电报了,说扇贝苗已经下水了,长势好,让她别操心。”
曹山林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志高做事稳当,她说不用操心就真不用操心。”
倪丽珍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在碗沿上方看了一眼曹山林的侧脸,又低下头去。
下午曹山林没有出门。他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把老耿带回来的另外几只夹子也刷洗干净,逐一检查齿牙的磨损程度和弹簧的疲劳情况,在纸上记了几个关键数据。林海拿着作业本坐在对面写暑假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曹山林手边那排洗干净的夹子。院子里传来双胞胎姐妹追着一只芦花鸡跑的尖叫声,然后是一阵跑远的脚步声,刘彩凤路过时喊了一声“别往菜地里跑”,然后笑声和脚步声慢慢往屯口方向移了过去,越来越远。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水面上残留的水渍映出一道道暗色的反光。
曹山林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老鹰岩东南干河沟,大型兽夹三只,已拆回。附近有可疑脚步声和人蹲守痕迹。下一步需在隐蔽位置设观察点,确认夹子置放者身份及来返规律。
他搁下笔,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排被洗干净的夹子上。那些铸铁齿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和林子里那些沉默地生长了多年的树根与石块截然不同。他知道山里的铁器会慢慢生锈、被泥土覆盖、被草根缠绕,但他也知道只要有人持续不断地把新的铁器埋进去,这座山就不可能彻底安静下来。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桌子的抽屉里,没有上锁,抽屉就这样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