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太阳把黑水屯周边的山脊晒出了一层热烘烘的土腥味,连林子里的风都是烫的,贴着脸皮刮过去的时候像一块温热的旧布。曹山林站在院子里,把一捆新编的麻绳从井水里提出来晾在木架子上。绳子是昨晚泡的,要泡透了再晒干才够韧,编笼子的时候不容易断。
林海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两截铅笔头,还有一只用油纸包好的弹弓。他把包在肩上颠了颠,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的双胞胎姐妹,然后转头问曹山林:“爸,咱们什么时候走?”
“下午的火车,不急。上午你跟我进趟山。”
林海愣了一下:“今天还进山?不是下午就要坐火车吗?”
“进。不耽误。”
曹山林把晾好的麻绳收下来,缠成圈挂在腰后,又从门后摘下那把五六半,背上。他没有多解释,推开院门往外走。林海在身后跟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倪丽珍正站在灶台边往一个油纸包里塞干粮,她抬头朝林海摆了摆手,嘴型说了一句“去吧”,然后继续低头把干粮包系好。
曹山林走的路不是平时的巡山路。他没有往南坡去,也没有往老鹰岩方向走,而是沿着屯子东面的山脚一路向上,穿过一片夏草茂密的缓坡,走进一片许久没有人走过的杂木林。林里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密实的、带着汁液感的沙沙声。曹山林走在前面,用枪管拨开挡路的枝条和藤蔓,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落下去。
“爸,”林海跟在后面,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野蔷薇枝条,“咱们去哪儿?”
“到上面就知道了。”
他们在杂木林里走了将近半个钟头,穿过一片野生的山樱桃丛,面前豁然开朗——是一块突出在山腰上的扁平岩石,像被什么人削平了放上去的。岩石表面被日晒雨淋得光滑而温暖,边缘处长着一丛丛矮生的灌木,视野极好,能看见整个黑水屯的全貌:屯子坐落在山谷底部的平地上,房屋的灰色瓦顶和土墙错落分布,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午前的阳光里拉成细长的白线。屯口那条新修的碎石路像一条浅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延伸向县城方向。更远处,墨绿色的山脊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边,像一匹被反复折叠过的厚布。
曹山林在岩石边缘坐下来,把枪横放在膝头。林海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正沿着那道浅灰色的碎石路追向远方,试图看到路消失在天际线之外的地方。曹山林看到他的目光追向远方,开口说了一句:“你妈昨天跟我说,你从年初就开始数着日子等暑假。她说你从一本旧杂志上剪了一张海的照片,贴在你书桌对面的墙上。”
林海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我就是想看看。你总说海有多大,我看不到,就只能想象。”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坐在岩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当年第一次出山之前,也坐在这里看过。那时候看不到海,但我知道海在那里。”
他站起来,从腰后解下那捆麻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的小刀,在岩石上坐下,开始削绳头。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每根绳头的毛茬削平,然后用手指捻一下,确认没有松散,再收成一圈。
林海看着他的动作:“这绳子是干嘛的?”
“石塘湾那边有人用这种编法做沉坠笼,比现成的渔网笼耐用。我让铁柱多编几个。”曹山林削完最后一根绳头,把刀收起来,把麻绳捆重新系回腰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絮,“走吧,该下山了。下午的火车不等人。”
他们原路下山。走到屯口的时候,倪丽珍已经拎着那个油纸包站在院门口等着了。她身后站着双胞胎姐妹,两个人一人攥着一条她围裙的带子,像两个小尾巴一样缀在她身后。她把油纸包递给林海,伸手把他肩上帆布包的带子正了正:“到了海边别乱跑,听你爸的话。海上的船不是山里的路,颠起来吓人,你坐稳了别站着。”
“知道了,妈。”
林海背起那个帆布包。他在院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跟着曹山林往屯口方向走。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双胞胎还在院门口站着,倪丽珍的手按在门框上,她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成一道细长的暗影,在门框和院墙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火车是下午两点四十的。绿皮车厢里的硬座在七月的太阳底下烤了一整天,坐上去的时候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坐垫里慢慢往外渗的闷热。林海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上半身探到窗口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收回身子,靠着窗框坐定。曹山林坐在他对面,把枪在座位底下放稳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省城农科院的教材,翻到中间某一页开始看。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风景开始缓慢地变化。起初还是和黑水屯周围相似的山地,越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田垄之间的地块逐渐变得规整而平坦。林海趴在窗框上看了一阵,转过头来问:“爸,石塘湾那边有什么?”
“有海。有船。有铁柱他们。”
“铁柱叔现在还在船上吗?”
“在。他在跟志高学新东西,学得挺快。你到了之后可以跟他学几天渔网怎么编。”
林海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窗外。平原上的麦田和村落开始在视野里交替出现,那些村子的轮廓和黑水屯不太一样——屋顶更平,院落更密,路边种的树也换了品种,从柞木和白桦变成了杨树和柳树。铁路两侧偶尔能看到大片的水面,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刺眼的反光。
曹山林合上书本,也在看窗外。他的目光在那些平原水面的光影中滑过,像是通过树冠的间距与风力在河床上留下的痕迹猜测水流的方向和深度,然后收回目光,落回对面正在盯着窗外发呆的少年身上。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石塘湾车站不大,月台上稀稀落落下了几个人,铁柱在出站口外面等着,穿着一件半袖的灰布褂子,露出晒得黑红的前臂。看见曹山林和林海走出来,他咧开嘴笑了,伸手接过曹山林的帆布包,又朝林海挤了一下眼:“哟,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比现在还矮半头呢。”
林海叫了一声“铁柱叔”,没有多的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铁柱身上移开,落在了出站口外面那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的水线上面。他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曹山林和铁柱往码头方向走。路上铁柱一直在说船上的事——扇贝苗已经全部下笼了,长势不错,赵志高三天两头划小船出去检查,还画了一张养殖区的分布图贴在船坞的墙上。林海听着,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往远处那道水线上飘。
到了码头,曹山林把林海的帆布包放在旅馆房间里,然后带着他走到海边。潮水正在退去,沙滩和滩涂在暮色里呈现出湿润的深灰色,几艘渔船泊在近岸处,船身随着余浪缓缓起伏。林海站在沙滩边缘,海浪退去时在沙面上留下的余波浸湿了他的鞋底,他没有躲。他盯着那片正在暮色中缓慢涌动的灰蓝色水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确定的:“爸,它比我想的还大。”
“大吧?”
林海点了点头:“那个我贴墙上的照片……拍不出这种动。”
那天晚上,铁柱在旅馆院子里用煤炉煮了一锅海鲜杂烩——扇贝、蚬子、海带、虾皮,还有几条白天钓的小鲈鱼,一锅煮出来汤色奶白,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林海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汤冒着热气。他吃得很慢,每一样都尝了一下,把扇贝的肉从壳里挑出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壳内壁的纹理,把虾皮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咸度,把海带夹起来看了看厚度和颜色。曹山林坐在他对面,端着一只同样的碗,看着他做这些事。
“跟山里的味道不一样。”林海咽下一口汤之后说。
“不一样在哪里?”
“山里的东西是……存了很久的味道。蘑菇干、狍子肉、野菜,都是晾干或者腌过的,那个味道是压出来的。这个是刚出来的味道,是活的。”
铁柱在旁边听得乐了:“这孩子嘴挺刁,说得在理。”他给自己盛了第二碗汤,蹲在煤炉旁边呼呼地喝,喝了两口抬头问林海,“明天想不想上船看看?”
“想。”
铁柱又咧开嘴笑了一下:“行。明天早上五点潮水涨,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第二天凌晨四点刚过,林海就醒了。他穿好衣服走出旅馆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码头上的灯还亮着几盏,把泊位之间的水面照成斑驳的亮片。铁柱已经在船上了,正在往甲板上搬渔线。看见林海走过来,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朝他招了一下手:“上来,帮我理线。”
林海跳上船的时候船舷晃了一下。他的体重压上去之后船身的偏转幅度让他本能地握住了船舷边缘的缆桩,用了半秒钟适应了水面的晃动节奏,然后松手走到铁柱旁边蹲下,开始帮他理那卷延绳钓的主线。线在他手里和铁柱手里穿梭着,铁柱一边理线一边随口跟他说着船上这些物件的名字——缆桩、绞盘、锚链孔、罗盘座,说到什么就指一下什么。林海跟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嘴里把这些名字重复了一遍,手上的理线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铁柱发动了柴油机。船身在水面划出一道先慢后快的弧线,林海坐在船舷边的木板上,感受着船底和海面之间那种持续的、有弹性的接触——海浪从船底穿过时会带来一阵短暂的抬起感,像有什么东西从脚下把他托了一下又放下去。铁柱站在驾驶舱里,一手搭在舵轮上,另一手朝前方指了指:“那边看到没有?灰白色那一片,就是养殖区。”
林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水面上浮着一排排颜色整齐的浮球,在海面上一字排开,跟着潮水缓缓移动着。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扶着船舷的铁栏杆,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冲驾驶舱喊了一声:“铁柱叔,那些浮球下面吊着的就是扇贝?”
“是!每笼三四百粒,吊在水下两米左右,刚好是它们最舒服的深度。”
船在养殖区边缘减速,柴油机的声音从轰鸣变成了低沉的怠速突突声。铁柱把船停稳,走到甲板上,从船舷边提起一只吊笼,拉出水面给他看——笼网里密密麻麻附着着指甲盖大小的幼贝,壳面还带着淡黄色的薄垢,但边缘已经长出了清晰的新纹路。他把笼子凑到林海面前,让他看得更清楚。
林海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排笼网上幼贝的密度和分布,然后问了一句:“铁柱叔,志高叔说这批苗的存活率有多少?”
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志高说八成五左右,今年气候好,水温和盐度都稳,比去年强多了。”
他们返航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反光。林海坐在船头,迎着海风,手里的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包里的笔记本还是空白的,但他在船上的时候已经看了很多,那本子上迟早会被填满。
当天下午,曹山林带着林海在码头边的浅滩上走了一趟,指着滩涂上的那些小洞和痕迹教他认——哪个洞是蛤蜊的,哪个洞是泥螺的,哪个痕迹是海蟹爬过之后留下的。他蹲在滩涂上,用手指顺着小孔往下抠,触到硬壳之后小心地挖出来,是一只巴掌大的文蛤,壳上的纹路清晰漂亮。他把文蛤放在林海手心里:“你试试,沿着这个方向找,不要挖太深,顺着洞往下摸就行。”
林海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探进一个洞口。他的手指比曹山林的更细一些,在湿泥里探得更灵活,很快就在洞底触到了一片硬壳的弧面。他小心地把它从淤泥里提出来,也是一只文蛤,大小和他爸挖到的那只差不多,壳面带着湿润的光泽,被海水洗净之后纹路的深浅层次格外分明。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随身带的小铁桶里。
傍晚回到旅馆的时候,铁柱已经在院子里架起了灶台,旁边蹲着一只半满的小铁桶。林海把小桶放在灶台边的时候,铁柱探头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不错嘛,第一次赶海就有这收获。明天早上潮水退得更远,滩涂露出来的面积更大,到时候能挖到更多。不过咱们先吃饭,今天你叔我给你露一手葱油泥螺。”
晚饭的时候院子里坐着好几个人。铁柱、栓子、王建军、大鹏都回来了,赵志高也在,从养殖区那边骑着小船赶回来的。曹山林坐在靠院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但笔是搁着的。他听着饭桌上那些人说话——铁柱在抱怨今年夏天码头上的淡水供应比去年少了,栓子在说船底该刮了,王建军在问林海在屯里巡山都走哪几条路线——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七月的晚风里带着海腥味和煤炉的烟火气。林海坐在铁柱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饭,耳朵听着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声音,但有时候会在说话间隙里抬一下头,看一眼院墙外那道被码头灯光映亮的水面,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在把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自己熟悉的地方,不需要很多时间,只需要在海边待一段时间,让海风把他的头发吹成另一种方向,让他学会区分哪些东西在海边的日与夜之间被重复的次数最多。
夜里曹山林把林海送到房间里。林海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傍晚挖到的那只文蛤壳,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壳面上的纹路。他把手摊开,把文蛤壳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纸笔,开始在上面描画它的轮廓和纹路。
曹山林在他对面坐下:“今天上船晕不晕?”
“不晕。有点晃,但没有那种想吐的感觉。”
“那就好。明天让你铁柱叔带你出海远一点,看看外海的浪。”
林海放下笔,点了点头:“爸,我今天在船上听铁柱叔说,海上的浪在没风的时候也有一两尺。在大风天,浪能有好几丈高。”
曹山林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小心思,但没有接。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码头方向的风放进来:“海和山一样,你不能怕它。你怕它,它就吃你。你不怕它,它也会吃你。所以你永远要对它有数。”
林海听了,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灯光下把他爸说过的那句话又重想了一遍,然后把文蛤壳小心地放回桌上,合上笔记本。“爸,我记住了。”
曹山林站在窗边,没有回头。窗外的码头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影,随着潮水的呼吸慢慢移动着。他听着身后林海放下纸笔的声响、吹灭煤油灯的声响,以及那少年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在陌生的床铺上慢慢找到入睡姿势的细微动静。那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道在山与海之间反复穿梭的风,从黑水屯的院子吹过来,穿过平原和铁路,在七月的石塘湾码头停住了,然后沉进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