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高在石塘湾住下的第五天,曹山林把铁柱、栓子、王建军和大鹏叫到了旅馆前院,当着他们的面宣布了一件事:赵志高任石塘湾分社副社长,负责技术指导和养殖规划,铁柱继续任社长,管人管船管安全。两个人一内一外,各管一头,互相配合。
铁柱蹲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听完之后先看了赵志高一眼,又看了曹山林一眼,最后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队长,你安排就行。”
栓子没说话,只是朝赵志高点了一下头。王建军和大鹏对了个眼神,一个在低头抠指甲,一个在仰头看天,都听见了,都没有反对。赵志高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数据的笔记本,没有急着表态,先等铁柱的话落定了,才说了一句:“铁柱哥,我对船上的活还不熟,以后多跟你学。”
铁柱唔了一声,算是接住了这句话。
曹山林没有多留。他当天下午就要赶回屯里,因为出山之前老耿托人带过话来——南坡那片去年新划的禁猎区里又发现了盗猎的痕迹,而且这次留下的脚印不止一两个,需要他去亲自确认。他走之前把铁柱和赵志高叫到船坞旁边,说了一句话:“你们俩怎么分工我不盯着。但有一条:船上的事,铁柱说了算;海上的技术,听志高的。互相不打架,这分社才能往下走。”
铁柱和赵志高并排站在船坞的阴影里,一个抱着胳膊、脚上蹬着一双脱了漆的胶靴,一个手里捏着笔、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但他们在同一片海风里同时点了一下头。曹山林看了他们一眼,背起那个装了山货样品的帆布包,转身往码头方向去了。
回屯的路上,曹山林没有搭顺路车,而是沿着山路走了四个多钟头。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在没有必须快速赶路的时候,他更愿意靠脚走。走路的时候脑子是清空的,那些在石塘湾攒下来的琐事和数字会在步行的节奏里被慢慢梳理清楚,该留下的留下,该放下的放下。走到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去合作社放好背包,没有回家,先去了老耿家。
老耿坐在门槛上,旁边蹲着老耿家的黄狗。他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两下,开口说:“南坡那片,昨天我去看了。从狐狸岭往下到黑瞎子沟外围,至少有五六处猎夹的痕迹。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新的是这一周左右放的,夹子型号比去年那种大一圈,专门夹中型兽的。”
曹山林蹲在他旁边,从老耿手里接过那只被拆下来的夹子——铸铁的,齿牙锋利,弹簧咬合很深,用手指掰了一下,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打开。这样的夹子如果夹在狍子或鹿的腿上,几乎不可能自己挣脱,骨头都能被夹碎。
“看到人了?”
“没有。但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个。鞋底花纹都一样,是那种新买的深齿胶鞋。”老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东西——半张被泥水浸透后又晒干了的烟盒纸,上面印着一种外地的香烟牌子,“这个在夹子旁边的灌木丛里捡到的。夹子周围的脚印很乱,踩得很深,可能是放夹子的时候蹲在那里抽烟留下的。”
曹山林把那张烟盒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烟盒纸被泥水泡过之后已经皱得不成形,但上面的商标图案还能辨认出来。那种烟在县城供销社的柜台上不常见,但他在贾仁义那帮人里见过几次。
“明天一早,我、你、栓子,三个人从南坡进去,从黑瞎子沟外围穿出来。”曹山林说,“把所有的夹子都拆了带回来。如果碰到人,不动手,看清楚是谁就行。”
老耿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行。明天天不亮我就在屯口等着。”
曹山林回到家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林海坐在书桌前,面前的作业本摊开着,但笔搁在一边,他正在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一块铁皮——是上回做一半的那个兔夹的零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爸,你回来了。”
“嗯。”曹山林把外衣挂在门后,“你妈呢?”
“哄妹妹睡觉。妈说她明天要跟丽华姨去县里买布,让你别那么早走,吃了早饭再进山。”
曹山林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温着一碗狍子肉面,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但还冒着热气。他端出来坐在炕沿上吃,林海也放下铁皮凑过来,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颗刚从铁皮片上锉下来的小圆片。
“爸,老耿叔今天下午来找你了?”
“嗯。南坡那边出了点事。”
“是上次贾仁义的人吗?”
曹山林夹了一筷子面条,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还不确定。明天去看了才知道。”
林海没有追问。他把手里那颗铁皮圆片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着它转了一圈:“爸,明天我能去吗?”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林海的眼睛在煤油灯光下很亮,没有试探,没有央求,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问话。
“你明天有课。”
“上午两节语文一节数学。刘老师说可以请假,我下午补回来就行。”
曹山林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擦了一下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间的旧伤在潮湿的夜气里隐隐牵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门框,站稳了,然后说:“明天凌晨四点半,把棉袄穿厚。山里早上还凉。”
林海没有欢呼,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把他那把打磨了一半的铁皮圆片收进了抽屉里,然后去堂屋把自己的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抖了抖上面可能沾的灰尘,叠好放在炕梢。
凌晨四点二十,曹山林推开院门的时候,林海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那件加厚的蓝布棉袄,腰上挂着猎刀和弹弓,脚上蹬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用旧轮胎皮又贴了一层底,耐磨防滑。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屯口方向走。林海跟在他身后,步幅已经能和他的节奏保持基本一致了。
老耿和栓子已经等在屯口。老耿蹲在石碾旁边抽着他那根永远叼着不放的烟袋,黄狗蹲在他脚边。栓子站在一棵杨树旁边,肩上背着一条老式的单管猎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哑光。看见曹山林带着林海走过来,老耿的烟袋嘴离开了一下,又叼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孩子也去?”
“跟着学。”
老耿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两下裤腿,把烟袋锅子收进怀里,转身往南坡的方向走去。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垂着,耳朵前后转动,走路的姿态和它主人一模一样——安静、匀速、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钟头进入狐狸岭的范围。这片林子的地势比屯子周围复杂,坡度陡、植被密,石缝和沟壑交错分布,视野被多处地形和树冠遮挡。老耿走在最前面,他的路线不是沿着山脊走直线,而是贴着坡面横向移动,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地面的痕迹。黄狗的鼻子贴着地面嗅一段,抬起头来摇一下尾巴,继续往前走。
“到了。”老耿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旁边停下来,用鞋尖指了指地面。
地面上有一片被翻动过的土——不是野兽刨的,人工挖掘的痕迹很明显,边缘整齐,坑底不规则。老耿蹲下身,把手伸进坑里摸索了一下,然后从坑底扯出一截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着一只兽夹。夹子比他昨天带回去的那只更大,齿牙已经合拢,上面沾着一撮灰褐色的兽毛和一小块干涸的血痂。
“夹到什么了?”栓子问。
“可能是野兔。也可能是獾子。夹子咬合面不大,夹不住狍子。”老耿说着,用一根树枝把合拢的夹子撬开,从齿牙间夹出那撮带血的毛看了看,“灰褐色,底面发白,是獾子的毛。夹到之后自己挣断了腿跑了,但跑不远,那种伤早晚得死。”
林海蹲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东西,但他的视线追随着老耿的动作,看着他把夹子从坑底取出、把铁链解开、将齿牙间残留的毛和血迹指给他看。曹山林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没有落在坑边的夹子上,而是在观察周围的林间。他沿着坑位横向走了大约三十步,在一棵柞树的根部又发现了一处被人用枯枝掩盖的凹陷。他蹲下身拨开枯枝,下面露出另一只夹子——同一批,同一种型号,用同样的方法埋在树根旁边。
“沿着这个方向,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曹山林站起来,顺着树根方向的延长线往前看,“排列得太规律了,不像随便放的。有人在按照固定的步数埋夹子。”
老耿从坑边站起来,走到曹山林旁边看了看那只新发现的夹子:“都是这几天新放的。铁锈还没氧化透,齿牙上的油还有光泽。”
“拆掉。”曹山林说,“沿这条线一直往北,把能看到的夹子全部拆了带走。拆完一处做一处标记,下次巡山的时候复查。”
他们把已经发现的两处夹子的齿牙用铁丝扎死,从坑里取出铁链卷好放进随身带的麻袋里。栓子在前头开路,曹山林居中观察,老耿走在最后随时补位,黄狗贴着老耿的脚踝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停住了,竖起耳朵,朝东北方向发出一阵低沉的、含在喉咙里的呜呜声。老耿蹲下来按了一下狗的后背,狗安静下来,但耳朵始终朝那个方向竖着,身体绷成一条弓弦的弧度。
曹山林也停了下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东北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断续的脚步声,夹杂着人压低嗓音说话的回声。距离不近,但风正从那边往这边吹,声音被送得很清楚。
“有人在那边,在说话。”林海低声说。
“几个人?”
林海侧耳又听了几秒:“两个,可能是三个。听不太清楚。”
曹山林示意所有人靠到一丛密实的灌木后面。他们在灌木丛的掩护里蹲了将近十分钟,脚步声始终在东北方向那片林子里移动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像是在沿着某种既定的路线巡查。偶尔有一声被压住的咳嗽传过来,然后又是一阵低语。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开始往更远的方向移动,渐渐模糊了,最终被风声和树冠的沙沙声覆盖掉。
曹山林站起来。他走到那丛灌木边缘,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树干的缝隙,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人影在林间快速移动的暗色轮廓,很快就融进了更深的林荫里。
“他们不是在埋夹子。”林海走到他旁边,“他们在收夹子。”
曹山林没有说话。那些脚步声的方向和步速确实符合一种有规律的路线,几个人沿着固定路线依次检查每一处埋藏点,把捕获的猎物收走,把空夹子重新掩好。这是一种系统化的偷猎作业——不是零散的、偶然的行为,是有组织的、反复实施的日常性盗猎。
“今天不追了。”曹山林说,“拆掉这片已经发现的夹子,把位置记清楚,然后回去。”
他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把狐狸岭到黑瞎子沟外围之间能发现的夹子全部拆完了,一共十二只。大小型号一致,都是用铸铁浇铸的同一批货,齿牙的咬合力度和弹簧的韧度都很均匀。老耿把它们在麻袋里码好,扎紧袋口,掂了掂重量:“这批东西,没个几十块钱买不下来。”
回程的路上曹山林走在最后。林海走在他前面,偶尔蹲下来查看一下地面上的痕迹,偶尔站起来看一下树冠的走向,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今天走过的路线和发现的位置记进脑子里,就像他每次巡山之后都会做的那样。曹山林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断他的观察。但他注意到林海在停下来辨认脚印时的果断程度,以及当他站起来继续前进时,整个人的身体姿态透着一种扎实的稳重。那种稳重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日复一日进山的过程中被地形和气候慢慢打磨出来的。他正在变成一个不需要被提醒“前面有坑”“脚下有滑石”的人,眼睛和脚会自动替他作出判断。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倪丽珍已经从县里回来了。她把买回来的布料摊在炕上比划着,是一块深蓝色的卡其布和一块浅灰色的棉布。双胞胎姐妹在旁边拽着布头往自己身上披,一个说要当“海里的浪花”,一个说要当“山里的雾”。倪丽华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们闹,腿上摊着一本从省城带回来的养殖技术手册,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热茶,杯口的水汽在灯光里缓缓升腾。
曹山林洗了手坐到炕沿上,把那盒从县里带回来的海棠糕放在桌上。倪丽华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抬头说:“志高今天发了电报来,说扇贝苗已经到了,铁柱他们已经开始下苗了。他还说铁柱学得很快,已经能一个人操作吊笼的绑绳了。”
曹山林拿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铁柱肯学,就没什么学不会的。”
倪丽华又咬了一口海棠糕,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姐夫,你说志高去石塘湾,能待得住吗?他是省城人,那边什么都没有,连个正经的澡堂子都没有。”
曹山林把手里的海棠糕搁回纸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一个人能不能待住,不看他从哪里来,看他愿不愿意扎下去。他把扇贝苗当回事,铁柱也能让他看到海上的活有根,他就待得住。”
倪丽华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摊在腿上的技术手册,把海棠糕的纸包重新折好,放在桌角。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南坡方向的林子在晚风里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在用一种只有山里人才能听懂的节奏,把这个春天的消息一段一段地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