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和倪丽华的婚事定下来没几天,大雪就来了。这回不是飘,是往下倒。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砸,砸了一天一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连院门都被雪堵了半截。曹山林推开屋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的雪齐腰深,柴垛被埋得只剩一个尖儿,像个小坟包。院墙外面更惨,雪把路全封了,连个脚印都看不见。
“坏了。”曹山林说了一声。
倪丽珍从灶间出来,挺着大肚子,手扶着门框,看见这雪,脸都白了。“这雪咋这么大?路封了,丽华和丽芳咋回来?她们还在林场呢,这雪天路滑,骑车多危险啊!”
曹山林没说话,转身进屋,把墙上的猎枪摘下来,检查了一遍。倪丽珍看见他拿枪,急了。“你干啥去?”
“去林场。”曹山林把枪背在身上,“接她们回来。”
倪丽珍还想说什么,曹山林已经出了门。黑虎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腿陷进雪里,拔不出来了,趴在雪地里,叫了一声。曹山林回头看了看它,把它从雪里抱起来,放回灶间。
“你老了,在家待着。”
黑虎趴在灶间地上,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小心点。
曹山林带着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出了屯子。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根,走几步就得歇一歇。青风走在最前面,在雪里拱出一条雪沟,白雪跟在后面,大灰和阿黄跟在白雪后面,小花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趴下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曹山林走在最后面,踩着狗拱出来的雪沟,省了不少力气。
走了两个多时辰,林场到了。倪丽华和倪丽芳站在仓库门口,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曹山林来了,倪丽华眼圈红了,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姐夫,路封了,我们回不去了。”
曹山林看了看天,雪小了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能回去。跟着我走。”
倪丽华点点头,进屋拿了东西,跟着曹山林出了林场大门。倪丽芳跟在后面,背着个包,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往回走的路上,雪更深了,风也更大了。曹山林走在最前面,青风跟在后面,白雪跟在青风后面,大灰和阿黄跟在白雪后面,小花跟在最后面,倪丽华走在狗后面,倪丽芳走在倪丽华后面。一行人在雪地里艰难地挪着,像一条在雪里蠕动的蛇。
走到半路,风突然大了,雪横着飞,打在脸上生疼。倪丽芳走不动了,蹲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倪丽华也走不动了,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曹山林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她们,走过去,把倪丽芳的包拿过来,背在自己身上。
“走。”他说。
倪丽芳站起来,继续走。她的腿在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她看见他们回来了,赶紧迎上来。
“冻坏了吧?快进屋,炕烧热了。”
倪丽华和倪丽芳进了屋,坐在炕上,把冻僵的手脚伸进被窝里,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倪丽珍给她们倒了热水,又去灶间热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酸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曹山林坐在灶间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外头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没有停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心里想,这雪要是再下几天,屯子就真封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曹山林推开屋门,愣住了。院子里的雪比昨天又深了半尺,院墙都快被埋住了。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屯子里的路全被雪封了,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堆着雪,像一座座小山。
“得清雪。”曹山林说。
他去找了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又去找了老孙头和刘大愣、李二牤,还有屯里几个年轻力壮的,组织了一支清雪队。人手一把铁锹,从屯口开始,一锹一锹地往外铲雪。
雪太深了,铲起来费劲,铲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铁柱累得满头大汗,把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单布衫,还在铲。孙大下巴铲了几锹就喘不上气了,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老孙头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帮不上忙,急得直跺脚。
曹山林铲在最前面,一锹一锹地铲,铲得飞快,雪沫子飞溅。他的脸冻得通红,手也冻得通红,但他没停,咬着牙,一锹一锹地铲。
铲了一上午,总算把屯子里的主路清出来了。曹山林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被铲出来的路,心里想,这雪,还得清好几天。
下午,清雪队继续干。这回不光清主路,还清各家各户门口的路。老孙头家门口的雪最深,把门都堵住了,曹山林带人铲了半天才铲开。老孙头站在门口,看着曹山林,眼圈红了。
“山林,辛苦你了。”
曹山林摆摆手。“都是一个屯的,应该的。”
清雪清了好几天,总算把屯子里的路都清通了。曹山林累得够呛,回到家,躺在炕上,动都不想动。倪丽珍端了碗热汤过来,递给他。“喝口汤,暖暖身子。”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野鸡汤,鲜得很。他把碗放在炕沿上,看着倪丽珍。“丽华和丽芳的事,定了?”
倪丽珍点点头。“定了。二毛说了,开春就办。”
曹山林没说话,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倪丽珍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这辈子,就没闲下来过。春天种地,夏天打猎,秋天采山货,冬天清雪,一年四季,忙个不停。她心疼他,但她也知道,他闲不住。他要是闲下来,就该生病了。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倪丽华坐在灶间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雪。小花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鞋面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姐,”倪丽华说,“二毛说明年开春办,你说行不?”
倪丽珍站在灶台边,头也不回。“行。开春好,天暖和了,穿裙子不冷。”
倪丽华低下头,脸红了。
倪丽芳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件还没做完的棉袄,坐在倪丽华旁边,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的针脚很细,很密,缝得很认真。倪丽华看了看那件棉袄,问:“给谁做的?”
倪丽芳头也不抬。“给巴图。”
倪丽华笑了。“你对他倒是上心。”
倪丽芳脸红了,低着头,继续缝。
灶膛里的火映得姐妹俩脸红扑扑的。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下半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花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倪丽华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它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雪停了,天晴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院子里的雪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在阳光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墙根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唱歌。
曹山林睡了一觉,醒了,精神好多了。他坐在炕上,抽着旱烟,看着窗外。窗外,阳光明媚,雪地白得刺眼,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蹦来蹦去,啄食地上的草籽。
他掐灭了烟头,穿上棉袄,出了门。黑虎跟在后面,这回雪浅了,它能走了,虽然还有点瘸,但走得稳。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看着屯子里的路。路清出来了,但两边还是高高的雪墙,人走在路上,像走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他沿着路往前走,走到老孙头家门口,停下来。老孙头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见曹山林,站起来。
“山林,进来坐。”
曹山林进了院子,坐在老孙头旁边的木墩上。老孙头给他倒了碗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老孙叔,”他说,“孙大棒子最近咋样?”
老孙头叹了口气。“在家待着呢,哪儿也不去。他媳妇跑了,也不去接。我老了,管不了他了。”
曹山林没说话。
老孙头又说:“山林,你说他还能改好不?”
曹山林想了想,说:“能。只要他想改,就能。”
老孙头点点头,眼圈红了。
曹山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孙叔,我走了。”
老孙头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墙后面,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了,院子暗下来。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火光从灶间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倪丽华在灶间里忙活着,锅铲在锅里翻飞,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曹山林坐在灶间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倪丽华端了一碗饭出来,递给他。“姐夫,吃饭。”
曹山林接过碗,扒拉了一口,是酸菜炖粉条,酸溜溜的,开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
倪丽华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饭,吃得很快,几口就扒拉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看着院子里的雪。
“姐夫,”她说,“你说这雪啥时候能化完?”
曹山林想了想。“快了,开春就化了。”
倪丽华点点头,站起来,把碗收进灶间,上楼去了。她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开春的事。开春了,雪化了,花开了,她就要嫁给二毛了。
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