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棒子的事刚消停没几天,巴特尔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带着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敦实,宽肩膀,厚胸膛,胳膊上的肌肉把棉袄撑得鼓鼓的。脸蛋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透着股机灵劲儿。他站在巴特尔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野鸡,野鸡的脖子还滴着血,看样子是刚打的。
“曹叔!”巴特尔一进院子就喊,声音洪亮,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我给你带了个徒弟来!”
曹山林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看了看巴特尔,又看了看那个半大小子,问:“这是?”
“我儿子,巴图。”巴特尔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十五了,该学本事了。我想让他跟着你学打猎。”
巴图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野鸡举起来,递给曹山林。“曹叔,这是见面礼。”
曹山林接过野鸡,掂了掂,有二三斤重,毛色发亮,是只公的。他看了看巴图的手,手指粗短,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打过猎?”他问。
巴图点点头。“跟我阿爸进过几次山,打过狍子,套过兔子。”
“枪法咋样?”
巴图想了想,说:“还行。”
曹山林看了巴特尔一眼。巴特尔笑了。“曹叔,你别听他谦虚。这小子的枪法,比我都强。”
曹山林把野鸡递给倪丽珍,让她收拾。倪丽珍接过野鸡,看了看巴图,笑了。“这孩子,长得真壮实。”
巴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曹山林让巴图在灶间坐下,给他倒了碗茶。巴图双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不敢乱动。
“怕啥?”曹山林说,“又不是上刑场。”
巴图嘿嘿笑了,身子放松了些。
巴特尔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跟曹山林说起这些年的经历。他说他这几年在林场当护林员,管着一片林子,天天巡山,防火防盗,日子过得清闲,但也无聊。他说他老了,跑不动了,想让孩子学门手艺,将来有个吃饭的本事。
“曹叔,”他说,“你这身本事,不能带到棺材里去。传给巴图,也算有个传承。”
曹山林抽了口烟,没说话。他看了看巴图,又看了看巴特尔,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巴图站起来,给曹山林鞠了一躬。曹山林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好好学本事是真的。”
从那天起,巴图就住下了。倪丽华把楼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住。屋子不大,但干净,窗户朝东,早上太阳一出来,满屋子都是光。巴图把自己的东西放好——一床被子,一身换洗的衣裳,一把猎刀,一杆猎枪,还有一张他阿爸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他用一块布包着,放在枕头底下。
巴图学东西很快。曹山林教他认脚印,他跟着走一遍就记住了;教他下套子,他试了几次就能下得像模像样了;教他用猎刀,他练得手指头都磨破了也不叫疼。倪丽华说他比当年的小林子还厉害,曹山林说,这孩子的底子好,巴特尔教得好。
巴图不爱说话,但爱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他跟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都混熟了,五条狗见了他就摇尾巴,小花最黏他,走哪儿跟哪儿,连上厕所都跟着。巴图说小花比他家那条狗聪明,小花就叫一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倪丽芳从林场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半大小子,愣了一下。巴图看见她,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脸一下子就红了。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是巴图,”倪丽华介绍,“巴特尔的儿子,来跟姐夫学打猎的。”
倪丽芳点点头,看了巴图一眼,又低下了。巴图也低下了头,捡起地上的柴火,塞进灶膛里。灶膛里的火映得他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晚上吃饭的时候,巴图坐在桌角,端着碗,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倪丽芳坐在他对面,也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也不敢抬头。倪丽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翘起来。
曹山林咳了一声。倪丽华赶紧低下头吃饭。
巴图在林场那边也有工作,是巴特尔给他找的,在林场加工车间当学徒。他白天在林场上班,晚上回来跟曹山林学打猎,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从不叫苦。倪丽芳也在林场上班,两个人上下班同路,一来二去的就熟了。巴图开始跟倪丽芳说话了,虽然话不多,但至少敢抬头看她了。倪丽芳也敢抬头看他了,有时候还会笑一下,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漾起一圈细细的波纹。
倪丽华看在眼里,心里替他们高兴。她想起自己跟二毛的事,拖了这么多年还没定下来,心里又有点酸。
秋天快过去的时候,巴图跟着曹山林进了一次深山。他们去了大顶子山,打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还采了不少药材。巴图表现很好,枪法准,手脚麻利,曹山林很满意。
“这孩子,行。”曹山林对巴特尔说。
巴特尔笑了。“他要是敢不行,我打断他的腿。”
曹山林也笑了。
从山里回来那天,巴图给倪丽芳带了一束野花。野花不大,黄的白的紫的,用草茎扎着,虽然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倪丽芳接过花,脸红了,低头闻了闻,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
巴图挠挠头,嘿嘿笑了。
倪丽华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想,要是二毛也能这样就好了。那家伙,嘴笨得要命,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子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
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心里想,二毛那个呆子,啥时候能开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