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艾雅琳按掉手机,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薇,她还在睡,呼吸很轻。她没有叫她,自己慢慢起来,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下楼,推开木门,天井里的竹子还挂着露珠,湿漉漉的,绿得发亮。
走出民宿,巷子里没有人。石板路是湿的,昨晚大概又下过雨,空气里还有水汽,凉凉的,带着河水的味道。她慢慢地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拐个弯,就到了河边。
她站在那里,愣住了。
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白的,轻的,像纱。对面的老房子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屋顶的轮廓。桥也是,一半在雾里,一半在水里。水是静的,没有波纹,倒映着那些模糊的房子和桥,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内心暗语:这就是早上的古镇。上次来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但上次是一个人,这次她们还在睡。不一样,但都好。雾会散,光会变,水会动。每一秒都不一样。看不够,就多看一会儿。)
她沿着河边走,脚步很轻。路过一座桥,桥洞是圆的,倒映在水里,像一个满月。雾在桥洞里飘,慢慢的,像在呼吸。她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路过一家还没开门的糕团店,蒸笼叠在门口,冒着微微的热气。路过一家还没开门的茶馆,桌椅还叠着,招牌在风里轻轻晃。路过一家还没开门的画店,画都收在里面,只看得见橱窗里的一幅。画的是周庄,也是这样的早晨,有雾,有桥,有船。她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留园,也是这样的颜色,灰的,白的,淡绿的。
(内心暗语:画里的人,也看过这样的早晨吧。不然画不出来。画不出来,就来看。看了,就能画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升起来的,是一点一点的。天从灰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淡金。雾也慢慢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点一点的。房子从雾里露出来,桥从雾里露出来,水也亮了。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金叶子。
她站在桥上,看那些光。水在流,光在动,船也在动。一条小船从桥下穿过,船夫戴着草帽,慢慢地摇着橹。橹声咿呀咿呀的,很轻,很远。船过去,水波荡开,光碎了,又合起来。
她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了,雾全散了,古镇亮起来。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民宿,刚上楼梯,就看见林薇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全睁开。
“你起来了?”她揉着眼睛问。
“嗯,看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
“可惜我起不来。”
“明天还有机会。”
她们一起下楼。孙婷和赵致远还在睡,林薇去敲门。“起来了!六点半了!”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孙婷披着头发,赵致远还裹着被子。“你们真起来了?”孙婷打着哈欠。
“我都看完一圈回来了。”艾雅琳说。
“好看吗?”
“好看。”
“明天我一定起来。”
“你昨天也这么说。”
几个人笑了。
她们洗漱完,出门。阳光已经很亮了,但还不太热。石板路干了,露水都没了。巷子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早起的游客。糕团店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过来。孙婷跑过去,买了四个青团,一人一个。青团还是热的,软软的,糯糯的,豆沙馅,甜甜的。
“好吃。”赵致远咬了一口。
“嗯。”艾雅琳也咬了一口,想起上次来,也是在这家店买的青团。也是热的,也是软的,也是甜的。但那次是一个人,这次是四个人。不一样,但都好。
她们沿着河边走,看那些老房子,那些石桥,那些船。船夫开始上班了,一条一条的船从桥下穿过。有的载着游客,有的空着。有游客在船上拍照,有游客在船上唱歌。橹声,水声,歌声,混在一起,很好听。
(内心暗语:早上的古镇,是活的。不是那种白天的人声鼎沸,是那种慢慢的,轻轻的活。船在动,水在流,光在变。你走在里面,也觉得是活的。)
她们走到双桥。两座桥,一座是圆的,一座是方的,连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桥上是人,桥下是船,水里是倒影。艾雅琳站在桥上,看那些倒影。房子在水里,桥在水里,人也在水里。风一吹,都碎了。
“这就是双桥。”她对她们说,“周庄最有名的桥。”
“为什么叫双桥?”孙婷问。
“因为两座连在一起,一座圆一座方,像钥匙。陈逸飞画过,画叫《故乡的回忆》,很出名。”
“你见过那幅画?”
“在书上见过。画里的双桥,比真的还好看。”
“画比真的还好看?”
“嗯。因为画里有画家的心情。你看到了,就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林薇问。
她想了想:“在想,下次可以一个人来。坐在桥上,画一整天。画水,画桥,画光。画它们怎么变。”
“那你画了,给我们看。”
“好。”
看完双桥,她们去看沈万三的故居。那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口有一块石头,上面有一个脚印,说是沈万三留下来的。
“他踩一脚,就能留下印?”孙婷不信。
“传说是这样的。”艾雅琳说,“他很有钱,银子多,踩得重。”
“那我也踩一下,会不会有钱?”
“你试试。”
孙婷真的踩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没用。”她失望地说。
“你银子不够多。”赵致远说。
几个人又笑了。
院子里有一棵老树,很粗,很高,叶子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很多光斑。她们站在树下,看那些光斑。风吹过来,叶子动了,光斑也动了,像在跳舞。
(内心暗语:这个院子,沈万三住过。他有钱,很有钱。但他已经死了,院子还在,树还在,脚印还在。人没了,东西还在。东西比人活得长。)
中午,她们找了一家河边的小馆子。点了一条清蒸白丝鱼,一盘盐水虾,一盘炒螺蛳,一盘青菜,一碗莼菜汤。鱼还是那么嫩,虾还是那么鲜,螺蛳还是那么香。莼菜汤滑滑的,淡淡的,很好喝。
“下午去哪?”林薇问。
“再去逛逛,”艾雅琳说,“还有些地方没去。”
“然后呢?”
“然后回去收拾东西,回家。”
“这么快?”
“两天一夜,差不多了。”
“下次再来。”
“好。”
吃完饭,她们又逛了一会儿。买了袜底酥,买了芡实糕,买了桂花酒酿。孙婷还买了一把扇子,上面画着双桥。赵致远买了一个香囊,说送给男朋友。林薇买了一个本子,说要写日记。艾雅琳什么都没买,但拍了很多照片。桥,水,船,房子,光,她们。回去可以画,可以看,可以想。
下午四点多,她们回到民宿,拿行李,退房。老板娘还在,笑眯眯的,问她们玩得好不好。
“很好。”她们说。
“下次再来。”
“好。”
坐公交,到车站,检票,上车。火车开了,窗外的古镇慢慢退后,变成农田,变成小河,变成村庄。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太阳还在。但她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孙婷靠着窗户,睡着了。赵致远在看手机,跟男朋友发消息。林薇也在看手机,在翻今天拍的照片。艾雅琳看着窗外,想起今天早上的雾,桥上的光,水里的倒影。想起那碗青团,那条鱼,那杯酒酿。想起她们的笑声。
(内心暗语:两天一夜,很快。但很快也很好。下次再来,还是很快。快有快的好。因为快,才会想再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到了上海。在车站分开,各回各家。艾雅琳坐地铁,转公交,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团团蹲在玄关,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丝埋怨,也有一丝想念。
“我回来了。”她弯腰摸摸它的头,“给你带了东西,青团你不能吃,芡实糕你不能吃,酒酿你不能喝。但给你开了罐头。”
团团甩了甩尾巴,跟着她往里走。她放下行李,洗了手,给团团开了罐头。它埋头猛吃,发出满足的吧唧声。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吃。
窗外的路灯亮着,屋里很安静。她想起古镇的灯,也是这样的亮。但那里的灯在水里,这里的灯在天花板上。不一样,但都好。
(内心暗语:回来了。两天一夜,很快。但很快也很好。因为快,才会想再去。下次,再去。一个人,或者和她们一起。都好。)
她站起来,走进艺术室。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看。桥,水,船,房子,光,她们。看了很久,然后关掉。
(内心暗语:晚安,周庄。晚安,双桥。晚安,她们。晚安,团团。晚安,明天。)
她躺进被窝,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