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睡意瞬间被胃部不适驱散大半，视线一扫桌面，那具小女孩心脏病灶的3d模型安静摆在桌板上，清晰映入眼帘。
霎时间，浓重的愧疚猛地攫住他。
昨天还有好几处手术关键细节没有和张主任敲定，原本计划休息片刻便继续推演，结果他直接沉沉睡去，白白浪费一整晚可以思考方案的时间。一想到重症病房里那个脆弱的小姑娘，每多等待一天，风险就多一分，心底的自责不断往上涌。
他撑着床垫想要坐起身，胃部骤然袭来一阵酸胀痉挛，动作猛地一顿，低声闷哼了一下。
守在一旁的周凯闻声立刻抬头，快步走上前：“醒了？别动，慢慢起来。我就知道空腹一夜你的胃肯定要闹事，早就跟护士预定好清淡的流食了。”
齐思远脸色微微泛白，指尖轻轻按着上腹，目光依旧落在那具3d模型上，语气带着懊恼：“我怎么一觉睡到现在，昨天还有不少问题没有讨论完。”
“你还好意思说。”周凯递过一杯温水给他，语气无奈，“昨天累到极致，倒下就睡得那叫一个不省人事啊，张主任看你那样，不忍心叫醒你，只能约定今天再接着商量。身体都发出警报了，昨晚没吃晚饭，现在胃开始疼，这就是你，透支自己的代价。”
齐思远小口饮下温水，稍稍缓解胃部灼烧感，愧疚丝毫没有消减。
他满心牵挂手术方案，可孱弱的身体总是拖后腿。江瑶体谅他、为他向张主任求情，给他机会参与病例研讨，他本该抓紧一切时间完善预案，却因为体力不支昏睡整夜。
“我还是太没用了。”齐思远低声喃喃，眼底满是失落，“孩子等不起，我却就这样白白耽搁一夜。”
“话不能这么讲。”周凯严肃看着他，“江瑶和张主任最大的底线就是你不能垮掉。你若是硬撑着不眠不休思考，胃病加重、心肺再次出状况，到时候别说研讨方案，你只能彻底退出这件事，那才是真的耽误小姑娘。”
齐思远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壁。道理他都明白，可心底的自责难以平复。
这时手机震动，是江瑶发来的早安消息，顺带询问他今早状态如何。
齐思远看着消息，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答应过江瑶好好照顾自己，结果还是因为思虑过重错过了晚餐，惹得胃部旧疾复发。
周凯将温热的小米粥与蒸蛋端上桌：“先吃东西，把胃安抚好。等吃完早饭，张主任差不多也会过来，到时候你们再接着研究模型。想要帮那个孩子，首先得让自己撑得住。”
齐思远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结构复杂的3d心脏模型。
一夜的休息没能抚平他心中的紧迫感，他在心里暗暗打算，等会儿和张主任碰面，一定要把昨夜脑海中新萌生的几点手术优化思路完整阐述出来，尽可能弥补昨夜耽搁的时间。
温热的小米粥搁在小桌板上，齐思远拿起勺子，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飘向一旁的3d心脏模型，扒拉两口饭，眼神就要往那边瞟一次，心思压根没放在早餐上。胃里还隐隐泛着酸胀，加上满心惦记尚未敲定的手术细节，食不知味。
周凯瞧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干脆伸出手，直接将那具打印模型抱到远处的置物架上，隔开齐思远的视线。
“专心吃饭。”周凯抱着胳膊，神色认真，“再一边吃饭一边琢磨病例，三心二意不好好进食，胃痉挛加重，我立刻拍视频发给我们家瑶瑶，原原本本告诉她，某人无视约定，吃饭都不肯安分。”
齐思远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无奈抬眼：“别小题大做，我只是多看两眼而已。”
“一眼也不行。”
两人正僵持着，病房门被推开，张主任提着一沓检查记录走了进来，刚跨进门，恰好捕捉到周凯这句要向江瑶告状的话。
老人家顺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齐思远身上，当即慢悠悠开口附和周凯：“周凯说得没错，该告状。我昨天就发现了，这人是典型嘴上答应得漂亮，行动上总是把控不好分寸。”
齐思远一愣，没想到张主任直接站到对立面，不由得苦笑：“主任，您怎么还跟着起哄。”
“这可不是起哄。”张主任走到床边，拉开椅子坐下，“江瑶当初愿意让步，条件就是你规律休养、按时吃饭休息。昨天超负荷讨论方案，空腹昏睡一整晚，今早吃饭又心不在焉，要是江瑶知晓，免不了跟着担心。”
“我只是想着模型上还有两处血管游离的思路没有完善。”齐思远低声解释。
“思路不急这一顿早饭的功夫。”张主任朝置物架上的模型扬了扬下巴，“模型暂时先放在那边，什么时候把早餐踏踏实实吃完，胃部不适感缓解，我们再讨论。身体垮了，再多构想都没有意义。”
周凯趁机补刀：“听见没有，双重监督。你要是继续敷衍吃饭，我和张主任一块儿给江瑶发消息汇报情况。”
齐思远自知理亏，没法辩驳。一想到江瑶得知后会忧心忡忡，他只能收回望向模型的视线，沉下心，老老实实低头喝粥。
胃里依旧残留着空腹一夜带来的隐痛，他慢慢咀嚼食物，强迫自己暂时放下手术相关的思绪。
张主任和周凯对视一眼，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
想要救治那个小姑娘的心意无可否认，但所有人都默契守住底线，绝不能任由齐思远持续消耗自己。
等齐思远将碗里的小米粥和蒸蛋全部吃完，放下勺子，周凯才不情不愿地将3d模型重新搬回桌板上。
“这下可以了吧。”齐思远轻轻舒了口气。
“先别急着投入讨论。”张主任翻开手里的监测单据，“先看看今早的生命体征报告，确认状态稳定，我们再接着推敲手术预案。”
齐思远顺从点头，心里清楚，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才不辜负江瑶的体谅，也才有能力为那个等待手术的孩子争取生机。
周凯收拾好餐具，张主任取出随身携带的电子血压计，示意齐思远放平胳膊，安静坐好。
袖带稳稳缠在齐思远上臂，机器缓缓充气，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人都静静等候读数。
片刻后数值跳出屏幕，舒张压略微偏低。
张主任盯着屏幕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血压还是偏低，不过对比前几日持续偏低、时常头晕的状况，已经在慢慢回升，算是向好的迹象。血氧饱和度倒是维持得不错。”
齐思远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自己也能察觉到，今天没有往日那种突如其来的头重脚轻。接连几日卧床休养，理疗持续跟进，心肺状态确实比刚发病的时候缓和不少。
“但依旧不能大意。”张主任收起血压计，语气严肃，“血压不稳，长时间凝神思考很容易诱发头晕胸闷，等会儿探讨方案，一旦感觉头部发沉，必须立刻叫停。”
说着，他朝周凯抬了抬下巴。
周凯心领神会，拿来温水与一早配好的药物整齐摆放在桌前。抗凝药、护胃的药片一一分好。
“先服药。”张主任守在一旁，没有半分退让，“药全部吃完，休息十五分钟，我们再研究模型。在这之前，不许再提手术相关的细节。”
齐思远没有争辩，拿起药片就着温水慢慢咽下。昨夜空腹导致胃部不适还隐隐存在，药片滑入食道时，带来一丝轻微的酸涩感。
张主任亲眼看着他将所有药物服下，确认水杯空了，才起身走向置物架，将那具3d心脏模型重新搬回病床前的小桌板上。
塑料模型在光线之下，错综复杂的心血管畸形清晰展露。
“给你十五分钟缓冲。”张主任拉过椅子坐下，“不要急着立刻开始推演，闭目静养，让药物起效，稳住循环。”
齐思远依言向后靠在床头，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不断浮现模型上血管狭窄的位置，还有那个瘦弱安静的小女孩。
周凯在一旁默默留意监护仪，低声提醒：“别偷偷在脑子里复盘手术，张主任看得出来。你血压刚稳定，过度动脑很容易再次波动。”
齐思远浅浅勾了一下唇角，没有应声，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他心里清楚，一连串的约束、一次次的叮嘱，所有人都是害怕他旧疾复发。
他想要拼尽全力抓住孩子的生机，前提是，他得撑得住。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张主任轻声开口打破安静：“行了，可以开始了。我们接着昨天没有说完的地方，梳理术中体外循环切换的时机。”
齐思远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眼前的3d模型上，收敛杂念，重新投入到繁杂周密的手术预案之中。
充足的睡眠、按时进食加上药物起效，今日齐思远的状态和昨日疲惫恍惚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背靠床头，神色沉静，视线落在3d心脏模型上，思维运转得格外顺畅。不用反复翻阅影像资料，每一根畸形血管的走向、组织间隙的距离牢牢刻在脑中。说起手术步骤时条理分明，从开胸后第一处血管游离，到体外循环降温节点，再到主动脉弓重建的缝合角度，娓娓道来。
他的神情太过投入，指尖虚悬在模型上方，隔空模拟着手术刀行进的轨迹，仿佛此刻不是躺在病房，而是身着手术服站在无影灯下，正在亲自开展这场难度极高的手术。周遭一切喧嚣尽数褪去，眼中只剩下错综复杂的心血管病灶，所有潜在风险、应急备选方案源源不断从口中说出。
“游离这支侧支动脉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柔，患儿血管壁薄，轻微牵拉就会撕裂出血。倘若术中出现血压骤降，立刻启用预备的旁路循环，不能死守原定阻断时间。”
张主任坐在对面，渐渐被他饱满专注的状态感染，也沉下心全身心投入讨论。先前还刻意紧绷着、时刻不忘提醒他保重身体，此刻思绪完全跟着齐思远的构想推进，时不时伸出手指在模型上标注点位，两人互相补充，不断打磨方案里的漏洞。
“你提出的血管成形术思路可行，但要考虑患儿胸腔狭小，重建后的管道存在受压风险，要不要调整固定位置？”
“我考虑过，可以在心包处做局部悬吊预留空间，我昨夜昏睡之前，脑子里已经推演过这种应对方式。”
一来一往的探讨紧凑而高效，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谈的声音，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反倒成了背景音。
一旁的周凯安安静静守在侧边，一边盯着屏幕上平稳浮动的心率，一边看着眼前二人。
他看得出来，齐思远此刻神采奕奕，和前些天虚弱萎靡截然不同。只要谈起这台手术，他身上就仿佛重新生出力量。但周凯丝毫不敢松懈，手指暗暗记着时长，心里默默倒计时。
又一轮完整的流程推演结束，张主任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带着欣赏。
“今天思路格外通透，很多隐藏的风险点都考虑到了。有这套完整的预案在手，上台的主刀医生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齐思远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即便方案推演万无一失，受身体条件约束，他终究无法亲自站上手术台。
这份失落只是转瞬即逝，他很快重新镇定下来：“我们再复盘一遍所有突发状况的处理流程，尽可能做到没有疏漏。”
张主任正准备应声，周凯适时出声打断：“已经快五十分钟了，按照约定，暂时到此为止，需要休息。”
齐思远下意识想争辩，视线撞上周凯认真的目光，又想起和江瑶定下的约法三章，只能暂且压下未尽的思绪，缓缓向后倚靠，主动放松紧绷的肩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