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接过水杯，轻轻颔首，只是目光依旧难以从那具3d模型上移开。那个瘦弱乖巧的小姑娘，活下去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这套周密到极致的手术方案之上。
齐思远正准备低头抿上一口水，张主任却没有立刻催促他研究桌上那具心脏3d模型。
张主任从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床头柜叠放整齐的住院病程日志，指尖掀开纸页，一页一页安静翻看。
病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持续规律的滴滴声。
齐思远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僵，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紧张。他下意识屏住半口气，余光悄悄瞟向床头的监护屏幕。
他清楚张主任的心思。方才视频会诊他投入太久，醒来没多久就高强度梳理手术思路，虽说自己刻意控制时长，可到底心神消耗巨大。张主任表面带模型过来探讨病情，实则先要核查他今日各项生命体征记录，确认他有没有偷偷透支身体。
短短数十秒的功夫，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数值悄然往上攀升，原本平稳的数字慢慢抬高。
周凯站在侧面，第一时间捕捉到屏幕上的变化，不动声色地朝齐思远递了个提醒的眼神。
张主任一页页慢慢翻阅，目光落在心率、血压的监测记录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上午长时间查阅文献，中途虽然短暂休息过，心率依旧有波动。理疗之后没有充足静养，直接参与视频会诊，思远，你自己看看日志上的数据。”
齐思远轻轻吞咽一口温水，喉结微动，低声回应：“我知道。会诊全程我一直在留意自身状态，没有硬撑。”
“嘴上说得容易。”张主任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江瑶愿意退让，同意你线上参与讨论，前提是你严格休养。我答应她盯着你，要是日志记录显示你持续超负荷用脑，这个模型我现在就能直接带走，后续所有病例研讨，一并暂停。”
这话不轻不重，却极具分量。
齐思远心头一紧，心率又往上跳了几拍，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仿佛都清晰了几分。他下意识放缓呼吸，刻意调整情绪，努力平复骤然加快的心跳。
“主任，我明白其中的分寸。”他态度诚恳，“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更不想辜负江瑶。我只是想借着3d模型，把手术细节再完善一遍，不会无休止耗神。”
张主任合起住院日志，放在一边，视线终于转向桌台上精致复杂的心血管模型，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留有底线：“给你时间研究，但是我和周凯会定时查看监护情况。一旦心率持续居高不下，立刻终止。”
齐思远松了口气，缓缓吐出一口气，刻意沉下心稳住躁动的脉搏。
周凯适时开口打圆场：“放心，我盯着呢，到点就勒令他休息，绝不纵容。”
张主任微微颔首，终于不再纠结住院记录的事，伸手点了点3d打印模型上畸形血管区域：“好了，咱们来说孩子病灶的问题，不过切记，每探讨四十分钟，必须停下休息。”
齐思远点点头，目光落向立体模型，只是胸腔里还残留着方才紧张带来的微微闷胀。他心里清楚，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守住两条底线——既要竭尽全力挽救那个小女孩，也绝不能让他再次损伤尚未恢复的心肺。
待气氛稍稍缓和，齐思远俯下身，视线紧紧落在3d心脏模型上，指尖轻点那些缠绕狭窄的血管结构，和张主任正式探讨病灶细节。
“这里主动脉弓发育不良，血管夹角过小，重建的时候不能生硬拉直，不然术后极易出现血管牵拉闭塞。”
“我考虑从侧支血管建立临时通路，减少阻断血流的时长，降低脑部缺血风险……”
两人一唱一和，语速越来越快，顺着模型推演术中可能遭遇的各种突发状况。专业术语接连不断，主动脉弓重建、体外循环管理、冠脉保护策略层层铺开。
周凯搬了椅子坐在一旁旁听，很多精细的手术构想属于高难度术式的前沿考量，越往下听越是一头雾水，大半内容都跟不上思路。
他嘴上安静不语，目光来回在病床前两人身上打转，心里暗自感慨。
果不其然，真是一路人。
一旦投入病例研讨，外界所有提醒、身体的疲惫仿佛全都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只剩下眼前这一具打印模型，满心都是患儿错综复杂的心脏畸形，典型一工作起来就忘乎所以的性子。
周凯忍不住走神，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脑补画面。
张主任行医几十年，常年扎根手术室，思虑过重，头顶发量早已稀疏。他想象若是再过十几年，齐思远也常年连轴奋战在临床，天天钻研复杂心外手术，整日殚精竭虑，最后落得和张主任相仿，头顶光亮的模样。
平日里清俊沉稳、气质斯文的齐思远，配上一头稀疏的头发，画面感扑面而来，周凯憋得险些当场笑出声。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监护记录，死死压住上扬的嘴角，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要是被齐思远察觉到自己正在脑子里肆意幻想他秃头的样子，少不了要被对方瞪上半天。
这边齐思远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好友悄悄脑补，依旧专注地同张主任推敲方案。
“还有一处风险容易被忽略，孩子年纪太小，胸腔容积有限，重建后的血管存在受压可能性，术后摆放引流管的位置也要提前规划。”
张主任微微颔首，指尖在模型上标记点位：“你考虑得周全，这一点我稍后和麻醉、监护组同步沟通。”
两人越聊越投入，全然沉浸在手术预案之中。
周凯悄悄抬眼又瞄了瞄齐思远，再度脑补那个画面，胸腔里憋的笑意不断翻涌。
心里默默感叹：心外科这一行，果然是同款宿命。
笑归笑，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时不时瞥一眼监护仪屏幕，牢牢留意齐思远心率变化，心里打定主意，只要时间一到，不管两人讨论到哪个关键节点，都必须强制叫停，勒令齐思远休息。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周凯随手拿起，屏幕上弹出江瑶发来的消息。
【瑶瑶：我刚和Lisa看完电影回家路上，不用猜，齐思远肯定正拉着张主任研究病例吧？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长时间埋头钻研，心率要是不稳，一定及时让他停下来，别任由他硬扛。】
周凯看着文字，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果然最了解齐思远的人还是江瑶，不用亲眼看见，单单凭着直觉，就猜中病房里的场景。
他侧头望过去，病床边的两个人依旧围着3d心脏模型说得投入。齐思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落在错综复杂的血管结构上，时不时伸手比划术中操作角度，早就沉浸其中，哪里还记得时间限制。
周凯快速打字回复江瑶：
【放心，两个人对着模型聊半天了，聊得热火朝天。监护仪我一直盯着，目前心率还算平稳，我盯着计时，到点一定强行叫停，不会让他过度消耗心神。】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口袋。
江瑶的消息提醒像是一记警钟，周凯收敛了刚才脑子里脑补齐思远日后秃头画面的戏谑心思。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监护仪旁，认真看了一眼屏幕上持续跳动的数据。数值尚且在安全区间，但能够清晰看见，随着讨论越发深入，齐思远的心率正缓慢一点点往上抬。
“两位，稍微歇口气吧。”周凯适时出声打断滔滔不绝的二人，“算算时间，已经讨论四十多分钟了。”
齐思远正说到关键的血管游离方案，闻言稍稍一顿，下意识想接着往下说。
张主任率先抬手按住他，缓缓点头：“周凯说得没错，到休息时间了。我们先停一停，别一口气全部琢磨完。”
齐思远略显遗憾地看向桌上的3d模型，只能暂时收回伸出去的手，向后靠在床头，长长舒出一口气。
周凯心里清楚，这是江瑶特意托付他盯紧齐思远。江瑶怀着身孕在外，没办法亲自守在病房，只能隔着距离，托他守住两人定下的约法三章。
他暗自感慨，齐思远何其幸运。
他一心想要挽救那个重病的小女孩，执着于完善手术方案；而江瑶一边体谅他身为医生的责任，一边时时刻刻记挂着他的身体，远远也不忘托人监督，不让他肆意透支自己。
周凯再次瞥了一眼手机，想着等晚些时候再给江瑶报个平安，告诉她齐思远已经按时停下讨论，正在静养，免去她一路回家的担忧。
齐思远心里还惦记着模型上没敲定的几个细节，原本只打算闭目小憩十来分钟，稍微平复加快的心率，等缓过来就接着和张主任探讨方案。
可周凯半点不松口，强硬让他放平身体躺好，垫高后背，不允许再俯身盯着桌上的3d模型。连日持续不断的思虑加上上午视频会诊高度集中精神，疲惫积攒到了顶点，他刚合上双眼没多久，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意识沉沉坠入睡梦之中。
这一觉睡得毫无知觉，安稳又深沉。
窗外天光慢慢暗沉，走廊里送餐推车来回穿行的声响此起彼伏，病房外喧嚣渐起，晚饭时段悄然过去，他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张主任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片刻，几次抬眼观察齐思远的状态，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心底了然。这人是真的透支过度，硬撑许久，此刻终于卸下紧绷的神经。
他轻轻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压低声音对周凯叮嘱：“看样子是累狠了，咱们不打扰他。剩下还需要推敲的手术细节不急在一时，模型先留在这儿，我明天一早再过来接着商量。”
“好，主任路上注意安全。”周凯低声应道。
张主任最后望了一眼熟睡的齐思远，轻手轻脚带上病房门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平缓的滴滴声。
周凯收拾好桌上散落的病历资料，把3d心脏模型小心收纳妥当。他走到病床边，垂眸看向齐思远。男人睡得安稳，眉头却依旧浅浅蹙着，仿佛就算陷入沉睡，心底依旧放不下那个等待手术的小姑娘。
周凯想起江瑶路上发来的消息，担心齐思远不顾身体持续钻研。他拿出手机，调整好亮度，避开直射齐思远面部的光线，悄悄拍下一张照片。
画面里齐思远安静躺在病床上，输液针妥善固定在手臂，整个人陷在被褥之间，睡得十分沉。
周凯编辑消息一同发过去：
【放心吧，被强制停下讨论之后睡着了，睡得很沉，晚饭都还没醒。张主任已经先走了，模型收好了，不会再让他超负荷琢磨病例，等他醒了我再督促他进食。】
消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调至静音放在桌边。
没有刻意叫醒沉睡的人。周凯拉过薄毯，轻轻往上替齐思远盖严实，搬来椅子守在一旁。
任由他好好睡上一觉，暂且抛开手术方案、病灶风险，抛开所有沉甸甸的重担。
江瑶很快看到照片，看着屏幕里安静熟睡的齐思远，悬着的心轻轻落下。Lisa端来温热的夜宵放在茶几上，江瑶指尖轻轻摩挲屏幕，长长呼出一口气。
至少这一刻，他不必再紧绷着神经苦苦思索。
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浅浅铺洒在病房地板上，监护仪单调的声响持续萦绕。
齐思远是被腹腔里一阵阵酸涩的绞痛唤醒的。空腹整整一夜，胃里空荡荡的，胃酸不断翻涌，隐隐传来抽痛，他下意识蹙紧眉头，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意识还有几分混沌，他茫然转动眼珠望向窗外，天色透亮，已然是清晨。
脑子里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昨天傍晚和张主任探讨病灶，中途躺下小憩，原本只打算短暂休息，没想到直接错过了晚饭，一觉跨越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