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见状顺势收尾：“不急一时，今天效率已经足够高。你好好静养，剩下细微的调整，我们明天再完善。”
阳光落在心脏3d模型上，勾勒出错综复杂的血管轮廓。距离小女孩的手术越来越近，属于所有人的备战，依旧还在继续。
听见“明天”两个字，齐思远眉头微蹙，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好不容易状态正佳，思路顺畅，正是打磨方案最好的时候，要硬生生搁置到次日，他心里实在按捺不住焦灼。
“主任，不必等到明天。”齐思远目光落在3d模型上，语气带着几分商量，还悄悄搬出约定当依据，“江瑶和我约法三章，只限制单次研讨时长，并没有规定一天只能讨论一次。我们下午可以再接着梳理，依旧控制好时间，绝不超时。”
这话一出，张主任和周凯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无奈。
周凯暗自叹气，好家伙，这才安稳下来第二天，齐思远就精准找出了规则里的漏洞。
张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哭笑不得：“合着你一早就在琢磨条文，专门等着钻空子？江瑶定下规矩的本意，是让你劳逸结合，避免持续耗神，不是让你抠字眼反复叠加工作时间。”
“我明白初衷。”齐思远态度诚恳，却没有退让，抬手指了指监护仪，“你看现在各项指标都稳定，血压慢慢回升，血氧正常。上午状态不错，短暂午休之后，下午精力还能跟上。我们分开两段时间探讨，中间留出很长一段空档休息，和持续埋头钻研不一样。”
周凯抱臂调侃：“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你会老老实实遵守，没想到转头就开始咬文嚼字。要是江瑶知道你这样挖掘规则缝隙，指不定要好好和你算账。”
“我不是肆意违背约定。”齐思远轻声解释，“那个孩子的手术方案容不得半点疏忽，上午我们理清了主干流程，还有不少术后监护、麻醉配合的细节没有统一意见。趁着思路清晰，尽早敲定，手术团队也能提前熟悉预案。”
张主任沉吟许久，反复衡量利弊。不得不承认，齐思远今日精神状态确实远胜往日，此刻思维敏捷，很多独到的构想源源不断。可风险依旧摆在眼前，一旦两段研讨连在一起，心神持续紧绷，很容易超出心肺承受极限。
“可以给你机会下午继续讨论，但是新增两条临时约束。”张主任缓缓开口，定下底线，“第一，午饭之后必须踏踏实实午休至少两个小时，不许抱着资料独自琢磨；第二，下午研讨上限依旧四十分钟，只要监护仪心率出现明显上升，立刻终止，没有商量余地。”
周凯紧跟着补充：“还有，我全程监督你，一旦你违规，我直接同步发给江瑶，到时候别指望我们帮你说好话。”
齐思远眼中瞬间亮起微光，欣然应允：“没问题，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3d心脏模型，心头紧迫感稍稍缓解。
能抓住下午的时间完善预案，就能更早把完整的方案交付手术小组。
张主任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这位年轻的心外科医生，只要关乎病患，永远擅长抓住一切可行的机会，连约定里细微的空隙，都不愿轻易放过。
周凯默默拿出手机给江瑶先发了一条消息，提前报备这件事，免得之后齐思远“钻漏洞”被江瑶误会刻意隐瞒。
【瑶瑶跟你说一声，齐思远发现约定没有限制每日讨论次数，争取到下午继续研讨方案，我们设置了严格时长，中间强制午休，全程盯着他的身体情况。】
发送完毕，周凯看向兴致勃勃的齐思远，心底暗想：这下好了，有人要等着江瑶的“审判”了。
江瑶正靠在咖啡店柔软的沙发里，午后暖阳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刚吃完午饭，碳水带来的困倦席卷上来，脑袋昏沉沉的，她微微眯着眼，指尖随意搭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打算趁着闲暇好好歇一会儿。
Lisa坐在对面翻看着母婴用品小程序，时不时抬头和她闲聊几句。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江瑶慢吞吞拿起手机，视线落在周凯发来的消息上，目光一凝，瞬间驱散了所有昏沉的困意。
她一字一句读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齐思远向来如此。认认真真遵守条文字面要求，转头就精准找出约定里的缝隙钻空子。当初约法三章的时候，她只限定单次研讨时长、禁止强行出院上台、身体不适立刻停工，确实没有明确写明一天只能讨论一次。
倒算是被他抓住了漏洞。
“怎么了？刚刚还恹恹的，一下子精神了。”Lisa察觉到她神情变化，放下手机疑惑问道。
江瑶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一边打字回复周凯，一边低声开口：“还能是谁，齐思远呗。上午和张主任讨论完，不肯等到明天，找出咱们之前约定的漏洞，想要下午接着研究小女孩的手术方案。”
Lisa闻言挑眉，哭笑不得：“我就猜到他安分不了。医者执念上来，哪里耐得住等上一整天。”
江瑶快速编辑消息发给周凯：
【我知道了，可以允许下午短暂讨论。务必严格卡好四十分钟时限，中途时刻留意监护仪数据。一旦心率持续升高，不用顾及任何人，直接终止谈话。别纵容他借着状态不错就不断加码。】
发送出去，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困意彻底消失，心底免不了隐隐担忧。
她清楚齐思远有多迫切想要完善手术方案，也愿意体谅他放不下患儿的心。可他大病初愈，血压依旧偏低，昨夜空腹胃疼的样子她还记在心里。今天状态再好，也是暂时的，心神连续高度消耗，很容易埋下隐患。
Lisa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伸手递过来一杯温水：“放宽心，周凯和张主任双重把关呢，不会任由他过度逞强。再说有提前跟你报备，没有偷偷瞒着你，已经算是老实了。”
“就是会抓规则这点让人头疼。”江瑶浅浅弯了下嘴角，无奈又心软，“道理他全都明白，可只要碰上病例，总会想尽办法争取更多时间。”
她心里清楚，自己没办法狠心一刀切彻底禁止。若是强硬驳回，齐思远难免心底郁结。只能依靠周凯牢牢守住时间红线，最大限度平衡他的责任与身体。
“要不要给齐思远发消息叮嘱几句？”Lisa问道。
江瑶思索片刻轻轻摇头：“先不打扰他午休，等下午研讨快要开始，我再给他发消息提醒。先让他好好睡够两个小时，这是底线，不能再压缩休息时间。”
窗外街道人来人往，江瑶望着远处出神。一边是等待救治的孩子，一边是需要静养的爱人，这场两难的权衡，她始终要陪着齐思远一同坚持下去。
咖啡店的冰美式慢慢沁出细密水珠，江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明明周凯提前报备，没有刻意隐瞒，可一想到齐思远挖空心思寻找约定的缝隙，心底还是五味杂陈。
Lisa看出她心神不宁，合上手机轻声宽慰：“你也别一直紧绷着。今天上午周凯说他状态难得稳定，血压回升，血氧指标好看，短暂分两段讨论，总比他日思夜想、独自闷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要强。”
“我怕的就是他借着‘状态好’不断试探底线。”江瑶低声说道，“身体恢复是循序渐进的事，一时精力充沛不代表可以持续消耗。昨天他高强度研讨过后，一觉昏睡十几个小时，还空着肚子引发胃痛，我不想再重演一次。”
她顿了顿，打开和齐思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文字，思索许久又删掉。
现在若是发消息提醒，免不了让午休的他心绪浮躁，没法安心静养。江瑶最终放下手机，打算等到下午研讨开始前再和他沟通。
“咱们继续逛逛母婴店吧，一直坐着胡思乱想也难受。”Lisa站起身，伸手扶着江瑶慢慢起身，“慢慢散步，适度走动对你也好，转移一下注意力。”
江瑶点头应允，拎起随身小包，两人缓步走出咖啡店。
另一边，病房里。
午饭送到，齐思远乖乖吃完一餐，周凯严格监督，将桌上的3d模型收纳进柜子，直接断了他趁午休独自琢磨方案的念想。
“说好至少两个小时午休，不许偷看资料，不许在脑子里复盘手术流程。”周凯把病历全部收进抽屉，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老老实实闭目休息，要是我发现你偷偷睁着眼发呆琢磨病例，下午的研讨直接取消。”
齐思远无可奈何，只能躺平在病床上。
张主任临走前再次重申规则：“把握住午休时间，下午四十分钟，到点立刻结束，没有延期。我两点半再过来。”
病房门关上，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声响。
齐思远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3d模型上扭曲的主动脉弓。他一遍遍克制自己推演手术步骤的念头，强迫自己放缓呼吸。他清楚，想要争取到下午讨论的机会，就必须遵守所有人定下的条件。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缓缓袭来，他总算沉沉歇了一会儿，只是睡得很浅，心里始终记挂着下午的研讨。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周凯看了一眼时间，刚准备把模型取出来，齐思远恰好缓缓睁开眼，眼底一扫午睡过后的慵懒，瞬间恢复了专注。
“醒得倒是准时。”周凯打趣，“怕是心里掐着时间等着吧。”
话音未落，齐思远的手机震动，是江瑶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找到约定的空隙争取到下午研讨，我没有反对，但记住所有底线。限时四十分钟，一旦感到头晕、胸闷，立刻停下，不要硬撑。我相信你想要救助小女孩的心，可我更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
齐思远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心底涌上一阵暖意，又夹杂一丝歉疚。
他认真回复：【放心，我谨记约定，严格控制时间，不会勉强自己。等方案彻底敲定，我好好休养，等你晚上给我报平安。】
消息发送完毕，张主任准时推门走入病房，手里拿着更新后的麻醉配合预案。
“准备开始。”
周凯将3d心脏模型重新摆上小桌板，同时把手机摆在一旁，开启计时。
齐思远坐直身体，目光落向错综复杂的血管模型，收敛所有杂念，重新投入方案的打磨之中。
“我们接着梳理术后引流管的放置位置，之前提到胸腔狭小，很容易出现管道受压，还有孩子毕竟年纪太小了……”
病房内的讨论再度开启。周凯一边凝神聆听，一边交替留意计时器与床头监护仪，丝毫不敢松懈。
江瑶和Lisa正在母婴店挑选婴儿连体衣，手机揣在口袋里，时不时留意屏幕。她没有再发消息打扰，却始终悬着一颗心，默默等候周凯随时发来的情况。
所有人都在奔赴同一场博弈。
一边拼尽全力，为七岁女孩抓住一线生机；一边步步坚守，护住还在恢复期的齐思远。两条沉甸甸的期盼，一同系在这间病房小小的3d模型之上。
四十分钟的时限一分一秒流逝，没有人敢奢望万事顺遂，只希望经过无数次推敲完善的手术方案，能够支撑他们跨过这道艰难的关卡。
讨论有条不紊推进，两人顺着模型推演心包悬吊的方案，齐思远伸出手指，正要标记重建血管的固定点位，动作却骤然顿住。
他视线死死钉在模型深处一处被主血管遮挡的细微结构上，呼吸微滞。
“主任，您看这里。”
张主任闻声俯身，顺着齐思远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从容的神色缓缓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