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晦被杀后的一段时间内,整个安阳大学都陷入了低迷状态。
他们都对陈喻提供的线索表示震惊,他们信奉的院长真的是浊恟?
浊恟会聚集异变者,让异变者升级吗?
可如果不是,那为什么那个叫黄小波的异变者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院长?
而江复教授也没有任何辩解的反应,主动踏入了火海,和院长一起赴死了。
蚩尤小队一天内开了好几个会议,但是都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这些族长都是瞒着他们这群小辈进行实验、杀死长晦的,他们根本得不到任何关于长晦和黄小波的线索。
甚至是可能知晓真相的江复也一句话没有交代,直接赴死了。
楚谦律环顾四周,看着周围低迷的气氛,他率先开口了:“既然他们都杀了院长了,那就是我们的仇人,直接宣战吧。”
他声音充斥着戾气:“现在蚩尤小队有两个恟器,我们又不是浊恟,再去召集蓬莱小队的人,他们也有两个恟器,我可以担保,一定可以完全摧毁何家和陈家两个家族。”
说到最后,楚谦律看向陈何两家仅剩的一个未来家主:“陈敬翟,你觉得呢?”
他可不是那种喜欢用虚伪和假话进行交涉的人,他将矛头对准陈敬翟。
就差直说“接下来我们要对陈家动手,同意就留下,反对就滚”了。
“我同意,我并不认为院长的任何抉择是错误的。”
陈敬翟的立场很明确,他选择和陈家决裂。
“我也同意!”燕南成一锤桌子,语气烦躁道,“我家老头子不知道吃了谁的迷幻药,居然真的参与他们同流合污,妈的,老子也要脱离家族,替院长和教授报仇!”
剩下的人都是同样的反应。
林正衡看着底下的人,想了好久后,才开口:“不能着急。现在鬼恟地和浊恟界还需要异变者去消除,如果我们异变者之间互相残杀,普通民众会大批死亡。”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林正衡继续说道:“关于院长是否是罪魁祸首这件事情,我们继续暗中调查。明面上我们不能跟这些家族起冲突。”
“不起冲突?难道要求和?”
霍亥把玩着手中的刀片,对这个结果有些不认同。
林正衡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先和他们进行谈判。有结果了,会通知你们。你们继续按部就班地去做任务,陈敬翟和陈珏留下,调查院长一事。”
没人有异议。
对于最开始林正衡的谈判,陈何两家都是不买账的。
笑话,没有了长晦,这些小辈他们都不带看一眼的。
只是林正衡如今的地位太根深蒂固了,如果再杀掉一个蚩尤队长,容易引起众怒。
毕竟林正衡背景没有任何污点,又是人类,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杀掉他。
于是陈何家主只是表面上敷衍林正衡,并没有真正谈过什么事情。
直到除了夏庚之外的国家全部出现了地界下沉的现象。
意外是在闻人敛放下狠话后半年才出现的,直到一年后,地界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而且,也就是在闻人敛离开之后,或者说长晦死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浊恟界了。
鬼恟地依旧以几个月一次爆发的时间继续出现。
异样远不止于此。
除了以上的症状外,普通人像是失去了什么禁锢,他们开始看到异变者的存在,之前除了那次蚩尤小队成员介绍,他们无法获取到异变者的任何信息。
可是现在频繁利用异能“逃课”高铁站的异变者,鬼恟地附近爆发的异能,乐业市时不时出现的异变者尸体和异能残留,都被普通民众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种种异象接连出现,所有异变者都很清楚,这一定和长晦的死有关系。
但是如今异变者已经被那两个家族只手遮天了,他们没人敢跳起来直接痛斥他们对院长的冤枉。
而作为如今异变者最高指令的蚩尤小队,因为林正衡的下令,依旧稀松平常地前往鬼恟地。
只有那些已经隐居很久的蓬莱小队队员,会时不时戴着面具骚扰陈何两家,往往是三四个人组队,屠杀一番后,杀死一个长老,然后快速逃跑。
他们戴着面具,江复又把他们保护的太好,什么资料都没有留下,所以没人知晓他们具体的身份。
何从达将这份罪责安放到林正衡的身上。
林正衡说不是他,他没见过蓬莱小队的人。
他撒谎了,但他不认为,对这些道貌岸然的异变者撒谎是一件需要羞耻的事情。
蓬莱小队的人找过他很多次,毕竟他是如今代替长晦和江复的话事人。
林正衡说,他现在不能对陈何两家动手,因为闻人敛消失前,他说夏庚会有一场灾难,他们必须先确保普通民众的安全,而且鬼恟地还需要人带队清理。
他不会阻止蓬莱小队的人去复仇,但他希望,他们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如有必要,他们还需要蓬莱小队的人帮忙。
蓬莱小队大部分队员的父母都是普通人,所以他们理解林正衡的决策,他们保证,他们会全身而退。
他们只是想……用武力威慑其他异变者,告知所有人——在这个档口加入两大家族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他们说,我们选择相信你,林正衡。
那几个家族的人自然不信林正衡的话,但是又找不到把柄对林正衡兴师问罪。
于是三大势力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直到岛国沉没,奉国一大半州地沉没,奉国终于忍不住了,联合其他国家对夏庚进行了全面攻击。
而为首者,是计蒙。
是鬼魂状态的计蒙。
在放计蒙离开的事情上,林正衡和陈敬翟都没有做过手脚,毕竟如果他们真想杀掉计蒙,不需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是陈喻知晓了陈敬翟故意放黑手党离开后,在船只上安装了炸弹。
最后计蒙意外进入鬼册,成为鬼册的主人,变成了……对夏庚威胁最深的鬼恟。
陈敬翟看着计蒙轻易地杀掉成千上万的人后,对那个自作主张、愚蠢至极的陈喻产生了浓烈的仇恨。
他原本对陈喻还抱有希望,那人毕竟是他爸。
可是院长和教授被他接连害死,导致全球陷入了危机,现在,又是他的自作聪明,让计蒙卷土重来,杀死了那么多的普通民众。
他想:他们真该死啊。
如果不是顾虑着闻人敛消失前说出那句的诅咒,他真想不顾一切杀掉他们,为所有不该出现的悲剧讨回一个公道。
在即将被其他国家群攻为之的时候,那些家主终于害怕了,他们率先找到了林正衡,林正衡是如今异变者最信任的人,而且也是能够联系蓬莱小队的人,这个指挥官,只能让他来当。
所有的家族全部将自己的异变者贡献出来,供林正衡调遣。
林正衡带人拦截了核弹,拦截了计蒙等异变者的围殴。
在一剑杀死计蒙的时候,林正衡听到计蒙死前对自己的诅咒。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在院长和教授死后,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家族肮脏的手段,相比较而言,当初计蒙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知道计蒙故意在刺激他,可是林正衡不得不承认,当计蒙说完,他的内心深处只剩下了摇摆不定。
是啊,他的异能是「审判」,可是「审判」带来的真的是正义吗?又或者说,他真的能够「审判」所有的罪恶吗?在那些家族完全不把他的存在当回事的情况下。
林正衡将那些质疑和痛苦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的心绪再次稳定下来,他看着周围的蓬莱队员和蚩尤队员,冷静道:“控制住那些异变者。我要现在对那些家族动手。”
生怕夏庚被其他国家的人攻破,那些家族的人把自己手底下的人全都借给了林正衡,而如今结局惨烈,全体异变者几乎是死了一大半,这才杀死了计蒙。
就在林正衡回到乐业市的时候,那些家族族长已经换了个脸色。
何从达说道:“林正衡啊,这次你能够抵御异变者的攻击,已经在所有民众面前证明了你的实力。所以,你有没有兴趣坐上异变者指挥官这个位置?”
林正衡又看向其他的家主,其他人立刻赞同道。
身后的陈敬翟冷漠地在几人的脸上扫视了一圈,不知道这些人在搞什么鬼。
“那你们这些家族怎么办?”
林正衡问道。
“当然是归顺安阳大学了。林正衡,这次是我们给你的考验,只要你能拦截那些异变者的入侵,也就代表着你已经能够成为一个代替长晦的存在。那只浊恟被杀后,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人类来统领异变者。”
林正衡并没有反驳何从达对长晦身份的定义,而是接下了何从达的建议。
他说道:
“我希望你们的归顺,是真心诚意的。”
“那是自然。”
一群人笑意盈盈。
虽然有了这些家主的承认,但是林正衡并没有将那些家族的异变者全部归还回去,而是联系了国防部,派这群异变者进入军队,给他们安排房间,进行体能训练。
现在蓬莱小队为了保卫夏庚安全,全部现身,归入了林正衡的麾下。那些家族已经成为了一个大而空的架子。
但是那些国家的围攻并未停止。
第一批侵略者阵亡后,第二批侵略者再次席卷而来。
而让林正衡怎么都无法理解的是,在这种危机时刻,当局中居然有官员选择去当叛徒,利用职责之便,偷偷地投运很多奉国人,进入夏庚领地。
幸好被林正衡及时发现了。
侵略者、叛徒。
林正衡手下沾染的鲜血越来越多,可是那些侵略者和叛徒就像是怎么都杀不完一样,每消灭一笔,就会出现下一笔。
直到,他从那次偷渡的船只里看到了林弘阁,林正衡第一次有些失控,他喊道:
“爸?”
林弘阁神态有些狼狈,躲过了林正衡的视线:“正衡啊,我……我没办法,他们拐走了你妈,他们逼我去做这件事情。”
那个高傲了一辈子的刑警愧疚地低下了头。
林正衡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正衡,你已经很辛苦了。他们拐走隽隽,我就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善终,他们不会放过隽隽的,所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什么准备?
林正衡心情剧烈起伏着。
林弘阁苦涩一笑:“杀了我吧。”
“不行!”
“你是蚩尤小队的队长,你是指挥官,没有人需要一个身上出现污点的指挥官。正衡,我希望你能大义灭亲。”
“而且,我是一个卖国贼。”
最后,林正衡颤抖着抽出剑,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亲手杀死了林弘阁。
在死前,林弘阁最后看了一眼林正衡,他喃喃地开口:“正……衡……正衡啊,我……”
林正衡从林弘阁的眼神中仿佛看到了无数情绪,骄傲、留恋、痛苦、自责、茫然……
到最后,又仿佛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就永久地闭上了。
自那之后,林正衡的手段越来越犀利,他开始变得冷酷无情起来,他依旧是被人敬仰的存在,他大义灭亲,所有人都在歌颂他的道德高尚,他们说,林正衡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神。
而所有人口中的神几乎把自己当成了任务机器,他杀死一波又一波的侵略者,一波又一波的叛徒。他的眼中,只剩下了保卫夏庚的安全。
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
终于,除了夏庚的所有地界,全部沉入海底。
夏庚安全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的敌人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林正衡心中只剩下了茫然。
在此期间,陈敬翟和陈珏依旧在偷偷调查长晦的死,以及……林弘阁的死。
他们永远记得那天,林正衡杀死他亲爸的时候,其他蚩尤小队的人都有事,无法陪同。
所以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制止林正衡因为受到刺激,果断地选择杀人。
太巧合了。
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直到陈珏找到了一些聊天记录,那是陈喻和程兆的对话,程兆是催眠师,在那个叫杜荣的异变者和祝由同归于尽之后,程兆就代替他师父,归顺了陈喻。
长晦和江复的死,对陈敬翟打击太大,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这号人。
而他找到的聊天记录,就是陈喻教唆程兆如何控制别墅的佣人,杀死了赵隽,最后控制了林弘阁,和奉国党派勾结,偷偷运输官员进入夏庚领土。
详细的流程看完,办公室里的两人静默了很长时间。
陈珏问道:“翟哥,这份聊天记录……”
陈敬翟语气带着狠绝:“删掉。永远不要让队长知道这件事情。”
说完,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无数翻滚的情绪,他说道:“继续调查院长和教授的事情吧,至于林弘阁的事,让它永远尘封掉。”
“好。”
陈敬翟麻木地想:他还是低估了那几个家族的恶意。
————
“叩叩叩。”
公寓的大门被敲响。
林正衡走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异变者,一个本应该在军队训练的人,林正衡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好像是叫“程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正衡疑惑地问道。
“怎么,就允许你使用特权,我就不行?”
特权?
林正衡不明白程兆的意思,他收敛了思绪,问道:“你找我有事?”
门外的男人露出一个邪谲的笑容,他以一种林正衡无比熟悉的语气说道:“你是指挥官,没有人需要一个身上出现污点的指挥官。正衡,我希望你能大义灭亲。”
林正衡大脑一片空白。
“这句话很熟悉吧?”
在男人流露出杀气时,程兆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隐没到黑暗之中:“很高兴扮演你的父亲,让你亲手杀了他。”
“你说什么!”
林正衡语气失控道。
“林正衡,在你派杜荣杀死我师父的时候,你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你看不惯陈家,那你就对他们动手啊!我师父不过是背叛了蓬莱小队,从来没有说出过什么机密,你却容不下他。我告诉你,从那个时候,我就发过誓,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你不是要正义吗?好啊,我告诉你,为什么夏庚会出现那么多的叛徒,是因为我「催眠」了他们,你杀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你不会真的认为,自己的事情不会暴露吧?”
仔细打量着林正衡面色灰白的神情,程兆继续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
他要的就是林正衡这副备受打击的样子,林正衡每一次的绝望,就是他想要的战利品。
“就算你今天杀了我,也不会如你的愿。因为,我早就把这些证据交给了陈家和何家,我一死,你就暴露了,你就再也成为不了风光的指挥官了。”
林正衡沉默着,还是没有反应。
“所以,我劝你在最后这段日子,选一个体面点的死法吧。”
他最后嘲讽了林正衡一句,然后从容不迫地离开。
林正衡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到了公寓,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手腕触碰到的,是属于剑身的冰冷。
那个被所有人拥护的审判剑。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滴泪从他的眼角划过。
他想: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调查清楚,他明明知道有异变者存在,普通人无法反抗,他从来没想过那些叛徒的背后可能是异变者在搞鬼,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保卫夏庚”四个字,盲目地朝着无辜之人挥剑。
他不配成为指挥官,也不配拥有「审判」。
计蒙死前那副疯狂的样子突然出现在林正衡的面前,他面无表情地想:其实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吧。
计蒙罔顾人命,他也罔顾人命。
他判错了凶手,又杀了无辜人。
浓烈的愧疚感涌入他的心中,他几近崩溃,是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理想。
自卑、绝望将他完全吞没,当他再睁开眼,看到的是那个被剑刺中的计蒙,他对着自己说:
“你敢对自己使用「审判」吗?”
“你如何判断「审判」杀掉的人就一定是罪恶之人?”
“你为什么不对自己使用「审判」呢?”
“你不过是害怕「审判」出现那些被你无辜杀死的人罢了。”
“对自己使用一次「审判」吧,林正衡。”
“我会带你进入阿毗地狱。”
林正衡手指微微颤抖,无数的黑暗充斥着他的眼前,唯一的光亮只剩下面前那把泛着金光的恟器。
无数金光在他心中翻涌,他的眼中泛着金光。
只是这次,金光并不是对着敌人,而是自己。
他对自己说——
使用「审判」吧。
本应该如此,你应该为自己赎罪,为那些无辜之人。
你应该承认,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完成过你的梦想,你变成了一个滥杀无辜的、自己曾经最唾弃的人。
是,我承认。
我承认我犯错了,我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想……
林正衡眼角的泪水透过金光,滴落在插进自己胸膛的剑身上。
我想再见见他。
我想……我想告诉他,对不起爸,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对不起。
黑气笼罩在公寓内,缠绕着林正衡。
林正衡的视线从那些厉鬼身上一一扫视,但他怎么都没有看到林弘阁的身影。
他眼角流下的泪水越来越多。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你?
为什么你没有出现?
为什么……我鬼迷心窍杀死了你,爸,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恨我?
我真的很想再见见你。
哪怕一眼。
无数鬼魂撕扯着林正衡的身体,带来了剧烈的疼痛,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容,他想:果然如此,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审判」带来的并不是正义,而是仇恨,谁恨他,谁就会出现在这里。
最后出现的是计蒙,计蒙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嘲笑道:“原来大名鼎鼎的林正衡也会哭啊。我以为我死了后,你会不敢对自己使用「审判」。”
以这种被召唤的姿态恢复短暂的意识,对计蒙来说是一次奇妙的体验,而被「审判」的对象,是林正衡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则是愿望成真。
他伸出锋利的爪子,没过胸膛,掏出了林正衡的心脏。
他扭曲着,得逞着,大笑着,疯狂着。
他说:
“跟我走吧!林正衡,我们一起进入阿毗地狱,到那里,我会杀你无数次,我们永远被仇恨遮蔽着双眼,我们一起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