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格外齐整。
红砖墙根下种着一排凤仙花,粉的、紫的、红的,开得泼泼洒洒,像是有人把一盒颜料打翻了泼在墙根下。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桃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铺展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
桃子结得正密,青里透红,压得枝条弯弯地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姥姥站在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几根没择完的豆角。
她看着卓依婷从车斗里跳下来,先是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随即把豆角往窗台上一搁,快步走了过来。
“妞妞!”姥姥张开双臂,把卓依婷搂进怀里。
她比卓依婷矮了大半个头,但手臂很有力,搂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三年的距离都勒进这一个拥抱里。
她松开卓依婷,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手掌从外孙女的肩膀摸到手臂,从手臂摸到腰际,像是在称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妞妞你瘦了。”姥姥说。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卓依婷听得出来。
她只是笑着,由着姥姥又捏了捏她的胳膊,最后拍了拍她的后背。
“阿嬷,我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胖了两斤还这么瘦,那以前得瘦成什么样子。”
姥姥嘴上嗔着,脸上的纹路却都松开了,像是被一捧热水泡过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她这才把目光转向王臣,上下扫了一遍,问了一句:“这后生是?”
“阿嬷,这是王臣,我在大陆的老板,也是……好朋友。”
卓依婷在介绍时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只有王臣注意到了。
姥姥的目光在王臣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生得很俊。进屋坐,外面晒。”
她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她舅妈,把灶火生上,外甥女回来了!”
屋里很快有了回应,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走出来,圆脸短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冲卓依婷喊了一声:“依婷!”
然后看见了旁边的王臣,笑得更大方了些,“这是王老板?快进来坐,别在院子里站着。”
舅舅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皮肤黝黑,正在屋后劈柴。
听见动静走过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对王臣点了点头,然后接过王臣手里的行李,拎进了客房。
卓依依已经熟门熟路地跑进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块刚蒸好的发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舅妈,我想吃炒粿条!”
“晚上给你炒。”舅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卓依婷把带来的礼物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有给姥姥的滋补品——高丽参、燕窝、枸杞,码得整整齐齐;有几罐香港带回来的曲奇和蛋卷;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是上好的冻顶乌龙。
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翡翠玉镯,满绿冰种,水头极好,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姥姥看见那只镯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内侧的纹路。
“这太贵重了,妞妞。”
“阿嬷,你戴。”卓依婷把镯子套到姥姥的手腕上。
姥姥的手腕不算细,但镯子刚好滑过去,在手腕上轻轻晃荡了一下,像一汪凝固的绿水在腕间缓缓流动。
姥姥举起手腕看了又看,嘴角绷着,但眼角已经松下来了。
“你这孩子,”姥姥说,“在外面挣点钱也不容易,买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
“不贵,阿嬷戴着好看就行。”
姥姥没有再推辞,只是把手腕轻轻转了转,让镯子上的光斑在墙上晃了一下。
舅舅站在门口,看见了,说了一句:“妈,你不是一直念叨想要一只玉镯子吗?外甥女给你买了,还不高兴?”
姥姥瞪了他一眼:“我哪有念叨。”
“上个月还在说,隔壁阿婆那个镯子颜色不正。”
舅舅说完,转身又去劈柴了。
姥姥笑骂了一句,又举起手腕看了看,然后转身去厨房,把手腕上的镯子给舅妈看。
舅妈也对桌依婷送的黄金项链爱不释手,心里也释然,总算没有白疼两个外甥女。
厨房里很快传来两个女人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
院子里,卓依依已经扒上了桃树。
她身手灵活得像只猴子,踩着树干的凹处三两下就爬到了分叉的位置,伸手去够最顶上那几颗被太阳晒得透红的桃子。
卓依婷站在树下仰头看她,喊了一句:“你小心点!”
“没事!”卓依依的声音从枝叶间传下来,“姐,你接着!”
她摘了一颗,朝树下扔下来,砸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卓依婷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饱满,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卓依依又摘了几颗,扔下来两颗给王臣,自己也在树杈上坐下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一颗桃子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低头对王臣说:“姐夫,好吃吧?”
王臣接住那颗桃子,咬了一口:“自己摘的确实不一样。”
卓依依得意地弯起了嘴角,又伸手去够另一颗更大的,脚尖踮起,手指堪堪够到树枝的末端。
她再往前探了探,脚下踩着的树根忽然松动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后仰去。
“啊!”
卓依依本能地叫出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她闭上眼睛准备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后背被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脚离地大概半尺。
王臣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半颗桃子。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接住一颗砸下来的桃子。
卓依依的脸腾地红了。
她十七岁,个子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被人这样半抱在怀里,脑子一下子空了。
“站稳了。”
王臣把她扶正,松开手,然后弯腰捡起那颗掉在地上的桃子,看了一眼,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洗干净还能吃。”
卓依依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手指攥着衣角,小声说:“谢谢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