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臣没有接话。
他感觉到肩头那边的重量又沉了一点点,像是她在向更深处靠拢。
卓依依不知什么时候也把身体往王臣这边歪了一点,脑袋搭在竹椅的扶手上,呼吸慢慢变平了,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葡萄叶的翻动声变得更密了。
露水开始在草叶上凝结,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清晰,像是替夜晚画了一个句号。
卓依婷直起身,低头看了看妹妹:“睡熟了。”
“我背她回去。”王臣站起来,弯腰把卓依依从石头上抱起来。
她比看起来轻一些,脑袋在他肩窝里拱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了过去。
王臣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卓依婷跟在他旁边,走在通往院子的那条小路上,脚下是湿润的草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剪影机刻出来的画。
一只萤火虫从葡萄架后面追过来,在卓依婷的发梢旁边绕了一圈,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还亮着一盏廊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台阶和门廊下那几盆绿植。
二楼的窗户有几扇还透着光——依婷那一间还亮着,另一间是父母的房间,灯已经关了。
大门虚掩着,王臣用肩膀轻轻顶开,侧身走进去。
卓依婷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上楼的时候,楼梯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臣走得很慢,尽量保持平稳,让背上的人不会晃醒。
到了二楼,卓依婷推开妹妹房间的门,王臣走过去,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卓依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卓依婷帮她脱掉鞋子,拉了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
她低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王臣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卓依婷走过来。
她在他面前停住了,没有拉他的手,也没有抱他,只是抬头看着他,然后伸手帮他理了一下肩头那处被露水打湿的衣料。
“今晚的星星很好看。”她说。
“嗯。”
“明天还看。”
“好。”
她垂下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根淡黄色的线。
王臣站在走廊里,看了看那道光,然后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第二天的阳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照在枕头上,带着一种刚被洗净过的清亮。
王臣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是卓依婷和她母亲的声音,中间夹着锅铲碰着锅沿的脆响。
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和昨晚的虫鸣是同一群,只是换了一个班次。
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清粥,咸鸭蛋,一碟酱菜,还有一盘刚蒸好的包子,皮薄馅大,一看就是手工包的。
卓依依也在,已经吃完了,正趴在餐桌上看一本杂志,抬头看见王臣下来,喊了一声:“姐夫早。”
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她已经默认了这个称呼。
卓依婷正在盛粥,听见了,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纠正。
“今天要去哪?”王臣在桌边坐下。
“去看姥姥。”卓依婷把粥碗放在他面前,“在隔壁村,不太远,吃完早饭就走。”
父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三蹦子给你们收拾好了,后斗里放了几个小凳子。”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姥姥上回打电话还念叨你。”
卓依婷低头喝了一口粥:“她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念叨。”
母亲在旁边接话,把一碟包子往王臣那边推了推,“王老板你多吃点,乡下没什么好东西,自己做的包子,你尝尝。”
王臣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馅料是猪肉和荠菜混合的,调味不重,能吃出食材本身的鲜甜。
“好吃。”他说。
母亲笑了一下,转身又去厨房拿了一碟酱油蒜泥放在他手边:“蘸着这个吃,更香。”
三蹦子在院子里停着,蓝色的铁皮车斗擦得挺干净,里面摆了三张小竹椅,每张椅面上都垫了一层旧棉布,是母亲昨晚准备好的。
父亲坐在驾驶位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走不走?”
卓依婷先跳上车斗,坐进中间那把椅子,然后伸手拉了一下王臣的袖子。
王臣在她旁边坐下,卓依依最后跳上来,靠着姐姐,两只手扶着车斗的边缘。
三蹦子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柴油机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车子沿着溪边的水泥路开了一段,然后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的稻田像两块被割开的地毯,在晨风中轻轻起伏。
路边的电线上停着一排麻雀,车子经过时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里画出一道散乱的弧线。
大约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在一栋红砖平房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根下种着一排凤仙花,粉的紫的红的,开得正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廊下择豆角,听见车响,抬头看过来。
“姥姥!”卓依依第一个跳下车斗。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豆角,先是被卓依依搂住了脖子,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后面正从车斗里下来的卓依婷身上。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卓依婷面前,抬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
“妞妞,瘦了。”她说。
“没瘦,还胖了两斤呢。”卓依婷说着,伸手抱住了老人。
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带着一点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目光转到王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陆来的老板?”
王臣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姥姥好,我叫王臣。”
姥姥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句:“她舅妈,把灶火生上,外甥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