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园里的夜,和城市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黑。
城市的夜是被灯光切割过的,碎成一块一块,亮的地方太亮,暗的地方太暗,中间没有过渡。
但这里的夜是完整的,从头顶的天穹到脚下的泥土,全浸在同一片深蓝色的暗调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就显得特别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铺得又匀又满。
葡萄藤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叶片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偶尔漏下几点星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迹。
萤火虫从草丛里升起来,起初只有三五只,闪着忽明忽灭的绿光,在葡萄架之间缓缓飘动。
过了一会儿,更多的小光点从各个方向浮起来,像是被某种无声的信号唤醒了。
它们不急于飞高,而是贴着葡萄叶子的边缘绕行,偶尔有一只停在藤蔓上,尾部的光明明灭灭,像一盏极小的灯在呼吸。
远处传来蛙鸣,隔着几排葡萄架,断断续续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用低沉的嗓子应和着什么。
大溪河的水声也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哗啦哗啦的,不急不缓,和蛙鸣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王臣坐在葡萄架下的小屋前。
那间小屋是用木料搭的,不大,平时用来放农具和肥料,屋檐下的木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和蒜头。
屋前的空地不大,扫得很干净,摆着两把竹椅和一张矮桌。
他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忽明忽灭的光点上,没有聚焦,只是看着。
这几年发生的事,像一卷被快进的录像带,在他的脑子里一帧一帧地翻过去。
最初是上海,张桥镇。
他从那个废土世界被传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身份证都是后来补办的。
白雪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
然后有了家人润妍,有了那个家。
接着是星耀娱乐,从一间租来的办公室起步,第一张专辑的录音设备还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然后是香港,白雪天使投资公司的成立,几百个亿的资金在账面上进进出出,每一笔交易都像在刀尖上走路。
北京那边,恒天集团、纳纹服饰、枫桥夜泊酒店,一个接一个地落地。
然后是润妍认祖归宗,林家,顾家,那些以前只在报纸上看到过的名字,变成了他的家人,变成了他的靠山。
再然后是几天前的香港,荃湾的石阶上,砍刀的寒光和枪口的硝烟混在一起,他能活着从那条路上走下来,靠的不是运气。
这些事情堆叠在一起,像一座越来越高的山。
他站在山顶上,风很大,脚下的石头偶尔会松动一下,他得一直保持平衡,不能往下看。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的葡萄园安静得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风是轻的,虫鸣是低的,脚下踩着的泥土是实的。
没有电话响,没有文件要签,没有人等他做决定。
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搁浅在了一片浅滩上。
身后传来踩过草地的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王臣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靠近他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分成了两路。
卓依婷绕过竹椅,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手里抱着一件薄外套,没有穿,只是搭在膝盖上。
卓依依跟在她后面,犹豫了一下,在王臣另一侧的石头上坐了,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落在那些萤火虫上。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声从葡萄藤之间穿过,把叶片翻得哗啦哗啦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一只萤火虫从王臣面前飞过,在距离他半臂远的地方转了一个圈,然后悠悠地飘向远处。
王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唱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歌。
调子很平,带着一种从鼻音里滑出来的悠长,每一个字都被拖长了一点,像是想在空气中多停留片刻。
唔吔哎....带我到山顶
唔吔哎....美丽的村庄
唔吔哎....妈妈的泪水
唔吔哎....忧伤别困扰她……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去控制音准,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正好和今晚的风、蛙鸣、流水声融在一起,像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
卓依婷侧着头看他,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靠过来,把肩膀搁在他的肩臂上。
她的头发蹭过他的衣袖,带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卓依依也安静下来了。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着王臣,目光里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女特有的那种认真,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说很重要的话。
歌声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安静了几秒。
然后卓依婷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带我到山顶》。”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卓依婷没有追问。
她靠在他肩膀上,目光落在那些萤火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以前在小溪边玩,天黑了也不肯回去,我妈就站在门口喊,依婷,回来吃饭啦。那时候萤火虫比现在多得多,整个河滩都是亮的。”
“那你回去吃饭了吗?”王臣问。
“回去了。我妈喊第三遍的时候还不回去,她就要拿着竹竿过来找了。”
她说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觉得她烦。现在想回去的时候,她在门口喊一声就能听到,已经是很远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