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夏天,下午两点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软。
墨染把车停在杨蜜家门口,没急着下车。他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口,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矫情,自嘲地笑了一声。
后座放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车厘子和山竹,杨蜜爱吃这两样,他记得。另一袋是给他杨叔的五粮液。墨染把五粮液夹在腋下,水果拎在左手,右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杨母。
“小墨?”杨母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实打实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阿姨好。”墨染把水果递过去,“路过,顺便上来看看您和杨叔。”
“路过还带东西!”杨母接过水果袋,往客厅里让,“老杨,小墨来了!”
杨蜜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屏幕里笑得前仰后合。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素着脸,嘴角还沾着半片没擦干净的薯片渣。
听到门铃响的时候她没动。听到她妈喊“小墨”的时候,她的后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墨染进门的时候,她的目光和他碰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回电视屏幕上。遥控器还攥在手里,杨蜜下意识的拂去自己嘴角的薯片渣。
“你来干什么。”她说。墨染能听出杨蜜想刻意制造的冷漠感。
“你管人家来干什么。”杨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车厘子,“小墨你坐你的。蜜蜜,给小墨倒杯水。”
“他自己没手吗。”
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从柜子里拿了个杯子。玻璃杯,她拿在手里冲了两遍,又用厨房纸巾擦干净杯底的水渍。
杨母端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放到茶几上,顺嘴喊了一声:“老杨!别在书房磨蹭了,小墨来了!”
墨染站起来微微欠身,叫了声“杨叔”。老杨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墨染脸上停了一拍。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老杨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端起墨染带来的五粮液端详了一下。“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
杨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却故意放在离墨染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走回沙发最远端坐下,把抱枕捞过来抱在胸前。
“杨叔,上次您来我那儿,没好好招待您。”墨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坐姿松弛得像是来自家客厅,“最近公司的事儿特别多,一堆烂摊子。”
“听说了。”老杨把茶几上的五粮液往边上挪了挪,给车厘子腾位置,“华亿那边,你应付得来?”
“还行。股价稳住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什么硬仗?”
“《天才枪手》定了国庆档。正面撞华亿的《神都龙王》。”
“有把握?”
“没把握的事我不干。”
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老杨问什么墨染答什么,墨染说什么老杨追问什么,杨阿姨是不是也会参与一下,不过从始至终墨染都没跟杨蜜说上一句话,甚至杨阿姨主动聊到杨蜜,还会被墨染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这混蛋是来找茬的吧!
杨蜜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好像墨染来跟自己说话,然后自己狠狠地羞辱他。
看着他跟自己的父母有说有笑,杨蜜只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她先是把抱枕换了个方向,从左边挪到右边。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画面从综艺跳到新闻,又从新闻跳到电视剧。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五秒,遥控器按键的哒哒声越来越密集。
杨母站起来。“我去做饭,小墨你留下来吃晚饭。”
“谢谢阿姨。”
杨蜜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抱枕上攥了一下。墨染留下来吃饭,意味着这场酷刑至少还要持续好几个小时。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我帮你。”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杨蜜站在水槽前面,把一把青菜放在水柱下冲,冲了很久也没见她翻动一下。
“洗了两分钟了,那几片菜叶子快被你冲烂了。”杨母头也不抬。
杨蜜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翻了一下菜叶。
“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你请来的?”
“谁?”
“你知道我说谁。”她把水龙头拧得更小,声音几乎淹没在水声里。
杨母放下菜刀,看了女儿一眼。“不是。他自己来的。”
杨蜜没说话,把青菜捞出来放在沥水篮里,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她低着头,洗菜的手停在水龙头下面。
杨母端着两盘凉菜从厨房出来,一盘拍黄瓜,一盘蒜泥白肉,搁到餐桌上,冲客厅喊了一声:“都别聊了,上桌!”又冲厨房门口站着的杨蜜喊了一句:“蜜蜜,拿碗筷!”
杨蜜拿了四双筷子,四个碗。她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自然地坐到了墨染对面的位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饭桌上很热闹。老杨今天心情好,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起来,跟墨染从股市聊到房地产,从房地产聊到电影行业。墨染一直陪着,喝酒喝得很实在,说话说得很有分寸。杨母时不时给墨染夹菜,嘴里念叨着“小墨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杨蜜坐在墨染旁边,小口小口扒着饭。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也没再冷着脸。
饭过三巡,老杨端酒杯的手开始有点晃,被杨母一个眼神镇压了。墨染也喝了不少,眼神还算清明,但耳朵尖已经泛红了。
杨母起身收拾碗筷,杨蜜站起来帮忙。她把空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杨母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行了,你出去吧。”
“碗还没洗——”
“不用你洗碗,出去吧。”杨母把她往外推了推,那个推的动作很轻,也很坚决。
杨蜜被推出了厨房。
她站在厨房门口的过道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客厅里老杨在跟墨染说繁星股价的事,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酒意。她转身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门没关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攥着衣角,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杨蜜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门被推开,那半条缝隙被一只修长的手扩大,然后门又关上了,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墨染靠在门板上,看着她。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墨染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杨蜜没转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好像很不欢迎我。”
“哼,你以为你是财神吗?每个人都要欢迎你?”
“蜜蜜,你这张小嘴还是这么毒,我喜欢。”
杨蜜不说话了。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为什么听到这个混蛋叫自己蜜蜜,自己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墨染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身后,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过来的温度。
“蜜蜜,我好想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杨蜜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抿住嘴唇,没有说话。
墨染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耳朵下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但是没有躲。
杨蜜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嘴硬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她后背贴着他胸膛的温度,她的肩膀嵌进他怀抱的弧度,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在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墨染把她的身体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她低着头不看他。他用拇指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眼圈红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她的嘴唇在抖,但声音在拼命维持平稳,“我好恨你,为什么每次你一哄我,我就要跟你和好,我好恨自己这么没有原则!”
墨染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他低头吻住她。她后面的话被吞进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变成一声模糊的呜咽。她的手攥成拳头锤在他胸口,第一下用了全力,第二下力道减半,第三下她的手就停在了他胸口上。
墨染松开她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肿着,眼圈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慌和恼变成了一种氤氲的东西。她靠在墨染怀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很小。
“我敢吗。”他伸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我后脑勺上的包时刻提醒我杨蜜是什么样的人。”
杨蜜噗嗤笑了一声,然后又立刻板起脸,可惜眼圈还是红的,完全没有威慑力。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你也没给我发。”
“我在等你先发!”
“我也在等你先发。”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同时开口:“你真幼稚。”然后同时愣住,又同时笑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杨蜜的手指戳着他的胸口,戳一下停顿一拍,“冷战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只要你给我发一条消息,就一条,我立刻就不生气了。你倒好,一条都没发。一条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我跟你说,我特别不好哄。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明白,你别想,”
墨染低头亲了她一下。
“话真多。”
杨蜜愣了一拍。“你再说一遍......”
又亲了一下。
“你......”
又一下。这次墨染亲在额头上。
杨蜜闭嘴了。她把脸埋进墨染的胸口,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墨染没听清。
“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压不住那个弧度了,“你再亲一下。”
门被敲了两下。
杨母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蜜蜜,小墨,出来吃水果。”
杨蜜迅速松开了勾在墨染脖子上的手臂。
她低头拉平自己皱巴巴的t恤,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歪到一边的丸子头拆了重新扎了一遍。
“走吧。”她转身看向墨染。
杨蜜重新扎了头发,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又觉得太明显,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尽量做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她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等下。”她走到墨染面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口红印擦了擦。她擦得很仔细,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棉布传到他的锁骨上。擦了片刻,确认痕迹消了,她拍了拍他的领口。
“行了。”
她推开门。墨染跟在她后面。
老杨已经在茶几旁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他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目光在杨蜜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低头叉了一块哈密瓜。
“这瓜甜。”他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