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中军剩余三千余骑骑射手不再正面硬冲,而是分成十几个小股,呈半月形向大营的胸墙阵地逼近,在火铳射程边缘盘旋射箭。箭矢如飞蝗般覆盖胸墙和炮位,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炮手被射倒后装填手立即补上,胸墙上的兵在箭雨中几乎难以瞄准。
“他们不冲了!”高林从胸墙后探头,“变打法了!改成骑射消耗了!”
“让弟兄们找掩护!先抗住箭雨,等他冲近了再打!”王兰从缺口边跑回来,伤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那是他自己今天下午的旧伤被挣开了。他靠着胸墙喘着粗气,对高林喊,“弹药还够吗?”
“轻骑炮炮弹药还能顶两三轮,连发铳每人都还剩两三个基数。轻骑炮弹药不到四成。”高林的脸上满是黑灰,“但这样耗下去,顶多再撑半个时辰。这帮孙子不退,我们就只能拼铳刺。”
“拼就拼。”王兰咬着牙,“你去左边,我守右边。”
子时六刻,宋军中军帅帐。
杨再兴从帐帘大步走出。他身后跟着姚侑和公孙胜,姚侑腰间的短铳已经拔出来握在手上,公孙胜的记功簿来不及合上,匆忙夹在腋下。
营地正西方向火光冲天,枪声、炮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北面和南面的天际线也亮起了火光——王德和杨志的营地同样遭到了夜袭。三个方向同时遇敌。杨再兴掀开帐帘,大步走向了望台,短短几十步间,他已经做出判断:桑贾尔这一次不是袭扰,而是总攻。
“大都护,”姚侑紧跟着他,“高林的一营在正西方向顶住了桑贾尔主力的第一波冲锋,但敌军精锐——据高林紧急传令兵口述,是古拉姆近卫骑射兵,约五千人,骑射速度快,善用士卒换弹间隙放箭。高林正在带人固守胸墙,但他传话过来说弹药消耗太快。”
“王德和杨统制那边?”杨再兴边走边问,声音比平时更沉、更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都有火光,但详情未到。”
杨再兴踏上了望台,举起破虏镜望向正西方向。胸墙阵地上,铳口火光和箭矢的尾焰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他清楚地看到,一部分塞尔柱骑兵已经从雷场两侧的缝隙渗透进入大营外围,正在与高林部署的侧翼士卒近距离肉搏。而在更远处,桑贾尔的金边弯刀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破虏镜缓缓放下。
“桑贾尔这是孤注一掷了。”杨再兴的语气听不出慌乱。
再兴站在了望台上,举起破虏镜重新望向正西方向。胸墙阵地上火光越来越密,弹药在多个位置已消耗殆尽,铳刺反光在火把下闪成一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握着破虏镜的手稳如磐石。
丑时初,东线大营正西胸墙阵地。
仗打到这个时辰,胸墙已经变成了废墟。这段胸墙是辎重营用沙袋和木桩垒起来,高不过丈余。此刻墙上满是箭矢射穿的孔洞。弹壳和断箭堆积在脚下,踩上去咯咯作响。
高林的一营在这里顶了整整一个时辰。桑贾尔的古拉姆近卫骑射兵在正面冲锋受挫后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密集冲锋,而是化整为零,分成数十个小队轮番冲击胸墙的不同位置,同时在铳火射程边缘不停盘旋射箭。一营的士卒在持续的箭雨下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仍在还击。仗打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口令了——每个人都在自己找目标,自己算弹药,自己在死之前尽可能多地击倒敌人。
数枚纳法火油罐在左翼胸墙前后炸开,碎裂的陶片四散飞溅,猛烈的火焰伴随着呛人的浓烟腾起,土石垒成的胸墙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五丈宽的缺口,塞尔柱骑兵趁势涌入,王兰带一都留守老兵堵缺口。
他把短铳架在断墙上单手射击,打完最后两发弹就把短铳一丢,抢过一名阵亡士卒的连发铳继续打。他的伤口又在渗血,但他没有感觉——不是麻木,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押在了眼前那道缺口上。
右翼的辎重车阵已经着火了。塞尔柱敢死队摸到车阵附近扔了几十个浸透沥青的火把,运水车和弹药车的木板遇火即燃。火光照得半边大营如同白昼。曹彬带着辎重营的兵一边灭火一边往外搬弹药箱,有好几个士卒被箭矢射倒在火堆里,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