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段胸墙后,高林身边能站着的士卒已经不满八百人。他的一营两千余人,经过两天的攻城伤亡千余,今夜又被古拉姆骑射手在换弹间隙反复杀伤,还能打的只有八百不到。其余的不是躺在后方伤兵帐篷里,就是永远地躺在了胸墙下面。
“弹药——还有多少!”高林嘶吼,嗓子已经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轻骑炮弹药打光了!轻骑炮里还有一发!连发铳每人不到一个基数!破虏雷已经用光!”副将傅庆的声音从硝烟中传来。
“把炮推过来!堵住缺口!炮打完了就把炮推到缺口上,用炮身挡马!”
炮手们将最后一门轻骑炮炮推到缺口处,对准缺口外正在集结的塞尔柱骑兵打了最后一发开花弹。弹丸炸开后,炮手们没有后撤,而是直接将炮身横过来堵在缺口上,然后用沙袋和尸体堆在炮身两侧。炮身滚烫,沙袋一碰到炮管就冒起白烟,但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几个士卒趴在炮身后方,利用炮身和沙袋的缝隙继续射击。箭矢如雨,轻骑炮炮身被后续射来的箭矢打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箭头在铜面上弹跳飞溅,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点凹痕,更多的箭矢扎在了炮架的木梁、炮轮辐条,以及堆在炮身两侧的沙袋和尸体,远远望去,那门炮仿佛被钉成了一只刺猬。
王兰靠在缺口旁的石头上,接连打翻了好几个摸近缺口的塞尔柱骑兵。他刚把一个伤兵从缺口边缘拖到石头后面,正按着不让血流太多。那伤兵被弯刀划开了大腿,疼得浑身发抖。王兰撕下自己的袖子给他压住伤口。一个年轻的塞尔柱骑兵从缺口侧面扑了上来,弯刀直奔王兰后颈。王兰听到了风声,来不及转身,单手举起短铳从腋下往后开了一枪,正中那骑兵的胸口。骑兵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弯刀脱手落地。
“还有谁!”他站起来吼,胸口的血还在往下淌。
“都头!左边又上来了!”一个断了左臂的士卒靠在他左边往缺口外开了一枪,单手换弹时动作慢了两息,一支箭矢便钉在了他右胸口。士卒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缺口处的弹雨突然稀疏了。不是塞尔柱骑兵退了,是士卒们的弹药终于打光了。
高林望着重新涌上来的塞尔柱骑兵,将打空了弹仓的连发铳往地上一顿,从枪管下方扳出铳刺,“咔嗒”一声锁死在刺座上。黑暗中,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那里是伤兵帐篷,是军医士,是没有自卫能力的辎重兵。
“铳刺——上!!”高林嘶哑的吼声穿透硝烟。
胸墙后方,一营残存不足八百名士卒同时按下了连发铳枪管下的卡榫——铳刺“咔嗒”一声齐齐弹出,锁死在刺座上。那声音干脆利落,像一道道惊雷从废墟上滚过,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胸墙缺口处,宋军士卒与古拉姆近卫骑射兵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白刃战。铳刺是宋军连发铳标配的刺刀,三棱刃,刃长一尺二寸。但古拉姆近卫骑射兵自幼练刀,他们的弯刀又长又重,马背上劈砍的威力远胜徒步使用铳刺。
宋军士卒用铳身格挡弯刀,虎口被震得发麻;弯刀劈在铳管上火星四溅,有的铳管被硬生生砍弯。一名老兵在铳管被砍弯后扔掉铳,扑上去抱住一个塞尔柱骑兵的腿将他从马上拖下来,两人在沙地上翻滚厮打。老兵用头盔边缘砸对方的鼻梁,对方用匕首捅他的肋下,两人最后都不动了。
几个年轻士卒拼死抱着刚刚拖过来的木桩顶在缺口上,用马钉把木桩和沙袋钉在一起。箭矢不断扎进木桩,他们弓着腰钉完了最后几枚马钉,然后拎起脚边的短铳加入肉搏。
王兰在缺口旁边的小土堆后面已经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把铳——短铳打完了捡死者的连发铳,连发铳也打空了就捡塞尔柱人尸体上的弯刀。他现在手里握着一把缴获的弯刀,左臂的绷带已经全部挣开,吊带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鲜血从旧伤裂口淌下来,沿着刀柄往下滴。但他没有离开缺口。他的身后是躺在土堆后面被自己拖回来的一都的几个伤兵,再后面是被烟火映红的营地。
高林紧握着那支上了刺刀的连发铳,当做短矛使用。他的左臂被弯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他没有时间包扎。
“一营!”高林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几乎听不出是人声,“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