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
“那是颈总动脉,颈内静脉。
还有颈动脉窦——那是人体的压力感受器,一旦针刺不当,就会导致大出血,颈部一旦血肿就会压迫气管,造成颈动脉窦综合征。
届时,病人心率会骤降,血压垮塌,会造成严重的晕厥外,还会造成心脏停搏,你这不是在救人,你就是纯粹在杀人。”
说话时,他的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顾姝的睫毛上了,似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你这是要他死吗?”
哈特曼的声音一落,整个病房里瞬间安静极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他们身上。
布莱尔的姨妈瑟提琳?冯·艾德蒙顿下意识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声。
布莱尔的舅舅,西格蒙德?冯·艾德蒙顿,此时听到这话,也猛地将头转向两人身上,甚至呼吸都重了好几分。
只有秦时军此时一脸没有任何反应,在察觉哈特曼教授冲过去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手直接扣在了哈特曼教授的手臂上。
只是他刚想将哈特曼教授移开的时候,眼神看到媳妇朝他摇了摇头,秦时军手一顿没动,不过却也没移开。
虽然他没用力,可哈特曼教授全身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眼前这个女人,而是来自他手臂上那双手,就像是有一头蛰伏的东西,瞬间睁开了眼,随即一口咬住了他。
全身血液倒流的瞬间,哈特曼只觉自己被一头异常凶狠的凶兽盯住了。
可他没有松手,甚至扣住华国女人手臂的力道,还不自觉加重几分。
他那双绿色的眸子死死盯住这个华国女人,即便今天性命丢在这,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病人死在他面前。
“我知道。”
顾姝不负他所望,还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整个语调平静得就像是在念一串天气预报数据一般,甚至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哈特曼教授愣了一下,最终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双眼看着她,满脸错愕:
“什么?你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你若是医生,就不该犯这种不可饶恕的罪恶,若不是医生,冒充医生害人性命,更是罪大恶极。”
哈特曼的声音充满了愤慨和恼怒,那语气中的失望和愤怒快成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既要烧掉顾姝也要烧掉他自己。
“下面是颈总动脉、颈内静脉和颈动脉窦。”
顾姝说着,伸手压了一下亨利的颈动脉的位置,继续用平静到聊天一般的语气道:
“针刺不当,会造成大出血,或者是造成血肿压迫气管,从而出现颈动脉窦综合征导致心率骤降,血压骤降,晕厥加重和心脏停搏等问题。”
她的声音,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哈特曼教授刚才说的话,语速平稳,就像是背了一遍说明书一般。
“我知道。”
顿了顿,顾姝又重复了一遍:“所以我才刺这里。”
顾姝这话一说,哈特曼教授的脸色变了。
不是缓和,是更红了。
是那种被冒犯后的愤怒和痛心,全部搅在一起的红。
“你……”
他握在顾姝手腕上的手指骤然收紧,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一丝勃然大怒:
“你知道还扎?你这是在害人,是在杀人。
我不管布莱尔先生怎么支持你,我今天纵然是死,也不能看着你害人。”
哈特曼教授此时双眼通红,眼底闪过决裂,这是已然做好跟顾姝拼命的架势。
顾姝抬眸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到底是叫了一声:
哈特曼教授。”
顾姝的眼睛没有看哈特曼教授,而是看向亨利伯爵颈侧那片灰败的皮肤。
此时伯爵脖颈皮肤下面的血管, 就像一条条即将干涸的河,那血管搏动,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昏迷多久了?”
顾姝声音十分平淡,不过到底还是叫醒了哈特曼教授。
他困惑地看着顾姝:“你说什么?”
“我说,亨利伯爵昏迷多久了?”
顾姝重复了一遍。
哈特曼教授愣了一秒,旁边的西格蒙德?冯·艾德蒙顿接话:“我父亲……昏迷已经有三年零四十六天了。”
“三年零四十六天。”
顾姝重复接话:
“老伯爵的心率已经持续低于五十,血压收缩压长期低于六十,胃肠功能停摆,肾脏滤过率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五感。
所有的器官都在衰竭,区别只是速度快慢不同而已。”
说话时,她终于将目光收回来,抬眸看向哈特曼教授:“你们用了多巴胺?”
“用了。”
这次是旁边的护士玛丽亚说的。
“肾上腺素呢?”
护士玛丽亚继续点头:“也用了千羽医生。”
“那去甲肾上腺素?阿托品?多巴酚丁胺呢?”
顾姝连续的药品名称报出来,护士玛丽亚都颤抖着声音道:
“都,…都用了。”
“效果呢?”顾姝继续问。
“这……”
护士玛丽亚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哈特曼教授等人,不敢吭声了。
此时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甚至连哈特曼几个教授都低下了头,甚至脸上骤然闪过难堪。
“是都没有效果吧。”
顾姝重新看向亨利伯爵后,总结性解释道:
“之所以没有效果,是因为他的衰竭不仅仅是器官本身衰竭的问题,是连接器官的所有‘通道’都断了。
各种神经信号都传不下去,药物再强,也到不了该去的地方,何况他器官衰竭如此严重,根本禁不起你们的任何折腾。”
说话时,顾姝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亨利伯爵的颈侧虚虚划了一个圈,没有碰到皮肤,却依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那只白皙的手指上:
“人体的人迎穴,就在这条‘通道’的总开关上。刺这里,不是要伤害他——而是我要把这个开关重新打开。”
顾姝的声音一落,哈特曼教授的眉头就拧成一团:
“你说什么,什么开关能不靠药物就打开,这不是在胡扯吗?”
哈特曼教授的脸色依然十分不好,甚至都没有想放开顾姝的打算。
他眉头深深地凝了起来,全身也像即将攻击的野兽一般,准备随时阻断顾姝的动作。
顾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布莱尔几个家属一眼:
“时间关系,我长话短说,你们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首先,我是要通过颈动脉窦反射作用,先稳定亨利伯爵的心率和血压。
他现在的心率现在四十七,禁不起任何折腾,我必须要将他的心率恢复到五十以上,否则任何细小的治疗都会要了他的命。”
顾姝动作并没停,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轻轻按向亨利伯爵的颈动脉窦:
“第二则是他的胃肠功能停摆了三年零四十六天,再调不动他的迷走神经,他的肠壁会彻底坏死。”
顿了顿,顾姝指尖凝聚着治愈异能慢慢疏通指尖下的管道:
“最后,则是他的所有通道都已经堵死了,就像一条冻住的河,得先凿开一个口子,他的生机才能重新激活。”
说话的时候,她捏住针尖的那只手,往亨利伯爵的脖颈处靠了靠:
“这穴位虽然危险,再刺深半分,就是死门。但用这个穴位,能把他的衰竭之势逆转。”
顾姝的声音落下,整个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中。
甚至大家的呼吸声都消失无踪了。
而此时的哈特曼教授死死盯着顾姝,那眼神看她宛若在看疯子:“你说的这些……”
哈特曼教授握住顾姝手臂越发用力,甚至声音都是吼出来的:
“你以为你说的我们不懂吗?
可我们我们用尽了所有的药物和手段,包括不局限于用了多巴胺、肾上腺素、电刺激、磁疗、高压氧……所有这些,没有一样起到这样的效果。”
说话时候,他深呼吸一口气,死死瞪着顾姝:
“我们用这些救命的药都无法达到的效果。
又怎么可能通过一根小小的银针,就做到我们几年都做不到的事?”
此时旁边的本杰明·卡特教授和雷德蒙教授,都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顾姝。
本杰明·卡特教授更是一脸的轻蔑:“就是,这怎么可能?
华国女孩,你这彻底违反了医学界对心血管调节的所有认知。”
“是的。”
此时更胖一些的雷德蒙教授也接话,十分严肃道:“这位小姐,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我研究了三十年的呼吸科知识,你说的激活迷走神经恢复胃肠功能,理论上说得通,但一根银针能做到这个程度?
你就是说谎话也要有个度。”
说话时,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肉被带动跟着颤了颤,他视线凝着她,眼底都是对她无知的不屑和恼怒:
“要真能做到,那就是医学奇迹了。那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病人,不都能救了?
要是这些觉绝症都能靠银针能治,还要我们干什么?”
“就是。”
卡特教授压低声音,但房间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就是为了赢,现在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这万一要是出了事,你会害了多少人。”
秦时军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话,身上的冷气‘唰唰唰’往下降,这次是彻底没了耐心,一把将哈特曼教授拉开, 声音冷得掉冰渣子:
“你们废话这么多,救人本事没有,拖后腿的能力倒是一流。
你们既然没能力救人就推开,要是再继续抓着我媳妇,我就不客气了,我可不会管你们什么身份,在我这,不能救人的医生就是废物。”
秦时军这话一说,哈特曼教授几人差点没被他当场气晕倒,伸出手指指向秦时军:
“你你你,你一个粗人,懂什么?医学又岂能如此儿戏?”
说话的时候,哈特曼教授颤抖着手指,随即大步跨前,想再阻止顾姝‘乱来’。
只是他刚踏出一步,就狠狠撞上一堵铁墙,当场被气得七窍生烟:“你你……”
“哈特曼教授。”
布莱尔开口动了。
他从床尾走过来,站在哈特曼和顾姝之间。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扫过三位教授,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教授,我知道你们的心血。”
说话时,他视线转向躺在病床上的亨利伯爵:
“我知道的,我外祖父躺在这里三年多,你们一直没日没夜地守着他,我全都看在眼里。”
顿了顿,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两度:
“可教授,你们也看到了,我外祖已经这样了,你们也没有好的办法救他不是吗?
你们不要拦着了,不管发生什么后果,我们都接受。小姝……你继续吧。”
布莱尔走过来,直接将哈特曼几人隔开了,给顾姝绝对的发挥空间。
听着布莱尔的声音,哈特曼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闭上了眼睛。
等再睁开时,眼眶早已通红一片,他退后一步,绕开布莱尔和秦时军的方向,重新站到了穿透的位置,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姝:
“我不走,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们信任的人到底能出什么奇迹?”
“就是,我也不走。”
卡特教授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也满含挑衅看向顾姝。
“我也是,我倒是要看看她是怎么害死人的。”
相比另外两位教授的话,雷德蒙教授的话就相当不客气了,他抱着胳膊,又往床边凑了一步。
顾姝这次却是没理他们,她指尖感受到亨利伯爵身体里的药水已经彻底发挥作用,他的身体情况已经能承受针灸了。
顾姝把金针重新用消毒水消毒一遍,随即左手搭上老伯爵的颈侧。
左手指腹贴着皮肤,很快就找到了颈动脉搏动的位置。
随即, 右手捏住针尖迅速落针。
顾姝进针的速度极快,快到哈特曼教授都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金针已经稳稳地刺入了人迎穴。
而且刺入的深度还不到半厘米,几乎是像在跳这世间最优美的舞蹈一般,顾姝又再刺了第二针。
第三针。
就在顾姝落针的时候,哈特曼教授,本杰明·卡特和雷德蒙教授几人都呆了。
几人几乎是同步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全都被顾姝那精确到近乎完美的落针手法惊艳到了。
他们见过无数的医生,各种外科手术的医生,可都没有一个人的手法有她这么漂亮的。
至于针灸师,他们没有见过真能救人的,就更不要说敢在一个昏迷濒死的病人身上,还是在最危险的颈动脉窦上方下针的。
这世上,也没有一个人能把进针深度控制在这个位置:
再深一毫米,就是血管壁破。
再浅一毫米,就是皮下脂肪,连针都进不去。
现在这个入针深度,刚好卡在生与死之间,她对精准度的把控 ,就像用游标卡尺量过一般,这怎么会是一个如此年轻小姑娘身上有的特质?
“你……”
哈特曼教授张了张嘴,声音却直接卡在你喉咙里。
顾姝的手没有停,拇指和食指捏住针柄,以极小的幅度旋转,每一下旋转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针尖一点点激活老伯爵的生机。
就在顾姝又开始扎第二针膻中穴,
第三针气海穴,
第四针水沟穴,
第五针百会穴的时候,
本杰明·卡特教授和雷德蒙教授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刚一回过神,两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对着顾姝道:
“装模作样,不是说有效吗?可你都扎了这么几针,你看有效果吗?
现在不单没效果,反而各项指标都严重了,亨利伯爵分明就要被你害死了,你这个杀人凶……”
‘手’字都还没说出来。
亨利·冯·艾德蒙顿伯爵,这位昏迷了三年零四十六天的老人,喉结瞬间滚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像是吞咽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
这细小的动作不知道被谁先发现了,此时忽然‘啊’一声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病房。
这一声短促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病房的死寂。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此时皆齐刷刷地钉在了老伯爵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