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2日,农历腊月二十九,吴普同回到了老家。
这一年春节来得早,进了腊月,年味就浓了。村里家家户户贴上了红对联,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火药味和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是那种久违的、属于年的气息。
吴普同是腊月二十八到家的。公司腊月二十六就放假了,他又在石家庄多待了两天,把手头的工作收尾,又去商场给晴晴买了新衣服,给母亲买了件棉袄,给父亲买了酒,给马雪艳买了一条围巾。大包小包拎着,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下了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鼻子里,带着柴火和炊烟的味道。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在暮色里格外响亮。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巷子里很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小鞭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响,然后笑着跑开。有人家在贴春联,红纸黑字,崭新的。有人在挂灯笼,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
走到自家院门口,院门开着,门框上已经贴上了新对联。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字是父亲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亲切。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的门开着,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炖肉的香味,还有蒸年糕的甜味。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晴晴的笑声,咯咯咯的,像银铃一样,还有母亲说话的声音,马雪艳的笑声,父亲偶尔应一句。
他拎着东西,走进堂屋。
母亲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系着那条旧围裙,头发又白了些,但精神还好。父亲坐在炕边,抽着烟,看着电视。马雪艳蹲在地上,正给晴晴穿新鞋子,红色的,鞋头上绣着两只小老虎。
晴晴先看见了他。
她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用红头绳系着。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咧开嘴,露出那几颗小白牙。
“爸爸!”她喊了一声,张开小手,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
吴普同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扑进他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她重了,高了,头发也长了。
“晴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她问,声音脆脆的,带着一点点埋怨。
“爸爸上班。”他说,“忙完了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她从他怀里探出头,指着地上那些袋子:“给我买什么了?”
吴普同笑了。他把她放下来,从袋子里拿出那件新衣服——一件红色的小棉袄,上面绣着花,领口有一圈白毛毛。晴晴接过去,摸了摸,又往身上比了比,高兴得直蹦。
“好看!好看!”她喊着,跑到马雪艳面前,“妈妈你看,爸爸买的!”
马雪艳接过来,看了看,笑了:“好看。过年穿。”
晴晴又把衣服抢回去,抱在怀里,不肯撒手。母亲从灶台边走过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着晴晴那个样子,也笑了:“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新衣服非得抱着睡觉。”
吴普同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年夜饭很丰盛。母亲炖了一只鸡,烧了一条鱼,蒸了年糕,炸了丸子,还包了饺子。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父亲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吴普同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父亲举起杯。
吴普同端起杯,和父亲碰了一下。酒是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喝着暖和。
晴晴坐在吴普同怀里,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她指着这个,指着那个,嘴里说着“要吃,要吃”。马雪艳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嚼,吃得特别认真。
“好吃吗?”吴普同问。
“好吃。”她说,然后又指着鱼,“要吃鱼。”
“鱼有刺。”马雪艳说,“不能吃。”
晴晴不听,还是指着。吴普同挑了一小块鱼肉,仔细把刺挑干净,才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好吃。”她又说。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坐在炕上看春晚。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唱歌跳舞,小品相声,一个接一个。晴晴坐在吴普同怀里,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她爬下去,在炕上跑来跑去,拿着那套积木搭房子。搭好了,自己拍拍手,说“晴晴好棒”。搭歪了,倒了,也不恼,重新搭。
“爸爸看!”她举起一块积木,“这个是什么颜色?”
“红色。”吴普同说。
“这个呢?”她又举起一块。
“蓝色。”
她点点头,把积木放好,又拿起一块:“这个呢?”
“黄色。”
她高兴了,把三块积木排成一排,说:“红,蓝,黄。我都会了。”
马雪艳在旁边笑:“她最近可爱显摆了,学会什么都得让你看。”
吴普同看着晴晴,心里软软的。快十点了,晴晴开始揉眼睛,困了。她靠在吴普同怀里,打着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爸爸讲故事。”她说。
“讲什么?”
“讲牛牛的故事。”
吴普同想了想,开始讲:“从前,有一只小牛犊,它生下来就不会走路……”
“为什么不会走路?”晴晴问。
“因为它太小了,腿还没力气。”
“后来呢?”
“后来,它每天练习,一天一天地练。终于有一天,它站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它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跑。它长大了,变成了一头大牛。”
晴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小手还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
吴普同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她睡着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乖。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小手放在脑袋旁边,攥着小拳头。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马雪艳收拾完碗筷,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身影。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还有炕洞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马雪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普同。”
“嗯?”
“今年,好像比去年好了。”
吴普同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
“小梅好了。”她说,“晴晴也大了。你工作也稳定了。”
吴普同点点头。
“明年,”她顿了顿,“是不是就能买房了?”
吴普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个事,我还没跟你说。”
马雪艳看着他。
“今年年终奖发了,比去年多了两千。”他说,“加上之前存的,我现在有八万了。”
马雪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八万?”她问。
“八万。”他说,“再攒一年,就够了。”
马雪艳没说话。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弯着。
“普同,”她说,“咱们真的能在石家庄买房了?”
“能。”他说,“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付首付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笑了。
“太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太好了。”
吴普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些,想把温度传过去。
“到时候,”他说,“你辞了保定的工作,来石家庄。晴晴也接过来。咱们一家三口,就住在一起了。”
马雪艳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她笑着,又哭着,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
“别哭了。”他说。
“没哭。”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就是高兴。”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窗外,烟花忽然炸响了。一朵一朵,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村子。那些烟花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柳树。一朵还没落尽,另一朵又升起来,争着抢着,要把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装扮得最漂亮。
吴普同站起来,走到窗前。马雪艳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片绚烂的夜空。
“2012年了。”马雪艳轻声说。
“嗯。”吴普同应了一声。
他想起过去这一年。小梅犯病,住院,出院。他在医院和牧场之间跑了两个多月,累得差点倒下。马雪艳从保定赶来,在快餐店里哭,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正常日子”。辛志刚送来中药,说“最难的时候总会过去”。冯尚进给他加了年终奖,说“明年好好干”。
都过去了。最难的时候,真的过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炕上那个熟睡的小人儿。
“晴晴,”他轻声说,“明年,爸爸就把你接过去了。”
马雪艳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