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春天来得格外早。还没出正月,地里的冬小麦就开始返青了,远远看去,一片淡淡的绿。路边的杨树冒出了新芽,一小撮一小撮的,像刚从冬天醒来的眼睛。风也不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潮湿气息。
吴普同从石家庄坐上了去正定的公交车。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渐渐绿起来的田野,心里想着年前写的那份年度总结。冯尚进看完之后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正定那个方案不错”。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年后刚上班,冯尚进就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吴工,”冯尚进说,“正定的方案,公司领导看了,很满意。准备在全公司推广。你写一篇技术总结,发在内部刊物上。”
吴普同愣了一下。内部刊物他知道,每个月出一期,登的都是公司的重要新闻和技术文章。他看过几篇,都是老技术员写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在上面发文章。
“我写?”他问。
“你写的方案,当然你写。”冯尚进看着他,好像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怎么,没写过?”
吴普同摇摇头。他写过报告,写过总结,写过配方说明,但技术文章不一样。报告是给自己人看的,数据对就行。文章是要给全公司看的,得讲清楚来龙去脉,得让人看懂,还得经得起挑刺。
“慢慢写。”冯尚进说,“不着急。写好了先给我看。”
吴普同点点头,拿着那个文件夹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格子间,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堆资料,发了好一会儿呆。那些数据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正定牧场从去年五月开始试新配方,到现在快一年了。产奶量涨了百分之五,成本降了百分之八。这个方案他改了无数次,从配方设计到试点,从调整到推广,每一步都是他亲自盯的。可要把这些东西写成文章,他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那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发呆。打开文档,写几个字,删掉。再写几个字,又删掉。开头写了七八遍,没有一遍满意的。
“正定牧场位于石家庄市正定县,存栏奶牛四百二十头……”不行,太平淡了,像工作汇报。
“随着饲料成本的不断上涨,如何在保证营养的前提下降低配方成本,成为牧场面临的重要课题……”这个还行,但太绕了,不够直接。
“本文介绍了一种利用本地原料替代部分高价饲料的新配方……”又太干了,像说明书。
他删了写,写了删,折腾了好几天,一个字都没留住。马雪艳打电话来,听出他声音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要写文章,写不出来。马雪艳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还能写不出来?你平时写报告不是挺快的吗?”
“那不一样。”他说,“报告是给人看的,文章是给全公司看的。”
“那有什么不一样?”马雪艳说,“你就当是给孙场长讲配方,怎么讲的,就怎么写。”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给孙明辉讲过很多次配方,每次都很顺畅,从来不卡壳。因为那是他真正懂的,每天都在做的事。
他重新打开文档,不再想什么文章不文章的,就当是在跟孙明辉说话。
“2011年5月,正定牧场开始试点新配方。新配方用本地花生粕替代了部分豆粕,用麸皮替代了部分玉米,同时添加了油脂粉保证能量。试点一个月后,产奶量提升百分之五,饲料成本下降百分之八。”
写完这一段,他停下来看了看。这次没删。虽然还是像报告,但至少是他自己的话。他继续写。
“选择花生粕是因为正定本地盛产花生,原料容易获取,价格比豆粕便宜百分之十五。但花生粕的氨基酸平衡不如豆粕,不能完全替代,只能替代一部分。经过多次计算,最终确定替代比例为百分之十。”
他写着写着,手速越来越快。那些他琢磨了无数遍的东西,那些他改了无数次的数字,像流水一样从指尖淌出来。写配方调整的思路,写试点的过程,写遇到问题怎么解决。写工人说牛不爱吃新料,他蹲在料槽边看了三天,发现是适口性的问题,加了点糖蜜就解决了。写孙明辉担心产奶量会掉,他每天盯着数据,一点一点地调。写一个月后数据出来,产奶量没掉,还涨了百分之三。孙明辉高兴得直拍桌子。
他写了很多细节。这些细节报告里不会写,但文章里可以写。写那些牛刚开始换料时的样子,写工人们的疑虑,写孙明辉的担心,写他自己的压力。写到后来,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其实比那些数据更值得写。数据是冷的,但这些事是热的。
写到第七天,终于写完了。他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错别字,又调了几个地方的说法。读到最后,他有些忐忑。这篇东西,能行吗?
第二天上班,他把文章发给冯尚进。冯尚进没马上看,他等到下午,忍不住去敲了冯尚进的门。
“冯经理,那篇文章……”
“看了。”冯尚进抬起头,看着他。
吴普同等着他说下去。
冯尚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写得不错。有几个地方我改了一下,回头你看看。”
吴普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冯尚进会说“写得不错”。他还准备了一大堆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写成这样,结果都没用上。
“那……能发吗?”他问。
冯尚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能发。下期就登。”
吴普同从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坐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很踏实的感觉。
晚上,他给马雪艳打电话。“文章写完了,冯经理说下期登。”
“真的?”马雪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太好了!我就说你能写出来。”
“你不懂,那不是随便写写的。”他说。
“我知道,可你就是写出来了。”她顿了顿,“普同,你真厉害。”
他握着手机,嘴角弯起来。“也不是厉害,就是把自己做的事写出来。”
“那也很厉害了。”她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西二环的路灯亮着,照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远处有高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他想起写文章的那些晚上,对着电脑发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现在写完了,冯尚进还说不错。这种感觉,挺好的。
三月中旬,内部刊物出来了。吴普同在公司大厅的报刊架上看到了最新一期。封面是公司的 logo,下面印着日期。他翻开目录,第二篇就是他的文章。他站在报刊架前,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冯尚进改了几个地方,把标题改成了《正定牧场饲料成本优化方案实践》,比他原来那个好。还加了一段编者按:“本文作者吴普同,石家庄区域营养师,通过近一年的实践探索,总结出一套适合本地牧场的饲料成本优化方案,在全公司推广后取得显着成效。”
他看着那段编者按,愣了好一会儿。“显着成效”这四个字,以前都是他用来形容别人的工作的,现在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拿着那本刊物,回到格子间。坐下来,又看了一遍。翻到他那篇文章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黑体字,清清楚楚的。他看了好几遍,才把刊物放下。
正定牧场的孙明辉也看到了那篇文章。他给吴普同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吴工,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
“就是记了个流水账。”吴普同说。
“那可不是流水账。”孙明辉说,“你看,连我拍桌子那事都写上去了。”
吴普同笑了。“那不是你说的吗,产奶量涨了高兴。”
“高兴是高兴,可你把我写成那样,以后我在工人面前怎么抬头?”
“你本来不就那样。”
两个人都笑了。
鹿泉的韩场长也打来电话。他说文章写得实在,不花哨,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人写的。吴普同说谢谢,心里暖暖的。
灵寿的刘场长没打电话,但发了一条短信:“文章看了。不错。”就四个字,硬邦邦的,和他人一样。但吴普同知道,能让刘场长说出“不错”两个字,不容易。他回复:“谢谢刘场长。”刘场长没再回。
元氏的李场长打电话来,说文章他看了好几遍,有些地方还做了笔记。吴普同说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李场长说好。
最让吴普同意外的是行唐的老张。老张不会用手机看文章,是让儿子念给他听的。听完之后,他让儿子给吴普同发了一条语音。语音里,老张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吴工,你那文章我听了。写得好。就是那啥,你把正定写得那么好,我们行唐也不差嘛。那头三条腿的牛还好好的呢。”
吴普同听了,笑了好一会儿。
那段时间,他走在公司里,碰见的同事都会跟他打招呼,说文章写得不错。他有点不习惯。以前大家都叫他“吴工”,现在还是叫“吴工”,但语气好像不太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四月的一个下午,冯尚进又把他叫到办公室。
“吴工,”冯尚进说,“公司领导看到你那篇文章了,很满意。说这种实践经验值得推广。下个月有个技术交流会,你准备一下,去讲一讲。”
吴普同愣了一下:“讲什么?”
“就讲你那个方案。”冯尚进说,“怎么做的,怎么想的,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就跟你文章里写的一样。”
吴普同没说话。写文章是一回事,上台讲是另一回事。他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冯尚进看着他,好像看出了他的犹豫。“不用怕。你做的事,你自己最清楚。别人想问什么,你都能答上来。”
吴普同点点头。走出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写文章的那些晚上,对着电脑发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现在文章发了,还要去讲。他没想到,自己做的事,会有这么多人想知道。他更没想到,那些他以为很普通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有价值的。
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一条短信:“冯经理说,下个月让我去技术交流会讲正定的方案。”
很快回复:“真的?太好了!我就说你厉害。”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格子间,继续干活。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他想,日子真的在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