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冬。
凤凰嘴山梁上的硝烟还没散尽,寒风就卷着雪粒子,再次扑向红军将士的脸颊。
李云龙提着那柄砍得豁了口的大刀,站在制高点上,望着山下一路向西的山道,狠狠喘了口粗气。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国民党兵的尸体,丢弃的步枪、机枪、子弹袋散落一地,不少战士正蹲在地上飞快搜集战利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兴奋。
“营长,咱又赢了!”小豆子抱着一捆缴获的子弹带,跑得气喘吁吁,小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灿烂,“胡宗南的人又被打跑了!凤凰嘴,咱拿下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自己的三营弟兄。
一仗下来,又有十几个弟兄倒在了战场上,再也站不起来。
剩下的人,个个衣衫破烂,脸上沾着血污、尘土与雪水,有的人胳膊上缠着简易绷带,有的人腿上一瘸一拐,可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
这是从漫川关一路杀出来的铁血汉子,是打不垮、拖不烂的硬骨头。
“清点伤亡,搜集弹药,重伤员抬好,轻伤员跟上,别掉队。”李云龙声音沉了几分,“仗还没打完,胡宗南的追兵,用不了多久就会咬上来。”
王铁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简易花名册,脸色凝重:“营长,三营现在能战斗的,还有一百二十七人。牺牲三十二个,重伤十七个。子弹缴获不少,够弟兄们放开打一阵子了。”
李云龙沉默片刻,重重吐出一口白气:“记住这些弟兄的名字,活着的,带他们活下去;死了的,等咱站稳了脚跟,再回来给他们立碑。”
“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兵通讯员高举红旗,飞奔上山,高声喊道:“李营长!徐总指挥命令!全军放弃追击,立刻向曹家坪集结,短暂休整,准备翻越秦岭!”
“翻越秦岭?”
王铁柱猛地一愣,“营长,真要翻秦岭?那可是千里雪山,冻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
李云龙抬头望向远方。
只见天际线尽头,连绵起伏、高耸入云的秦岭山脉,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西进的道路上。白雪覆盖峰顶,云雾缠绕山腰,一眼望不到头,气势磅礴,却也凶险万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凤凰嘴一战虽然打赢了,但只是暂时撕开一道口子。胡宗南吃了两次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国民党各路追兵正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合围而来。
留在陕南平川,就是死路一条。
只有翻过秦岭,进入关中平原,才能彻底甩开追兵,求得一线生机。
秦岭再险,险得过漫川关的死局?
风雪再冷,冷得过连日饥寒交迫的绝望?
“传我命令!”李云龙猛地提高声音,“全营整理装备,抬上伤员,带上干粮和水,向曹家坪开进!”
“是!”
一百多名三营战士,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搀扶伤员,有人搜集干粮,有人扛起缴获的武器,队伍井然有序,顺着山道,朝着曹家坪方向快速行进。
曹家坪,只是秦岭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地势平缓,正好适合几万大军短暂集结。
等到李云龙带着三营赶到时,村子内外已经到处都是红军战士。
炊烟升起,热气腾腾的野菜汤在锅里翻滚,战士们三人一堆、五人一伙,蹲在地上喝着热汤,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徐象谦总指挥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正对着几名师、团干部布置任务,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嘈杂的人声:
“同志们,胡宗南的合围圈正在收紧,我们在曹家坪,最多只能休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全军开始翻越秦岭,目标——关中周至一线!”
“秦岭山高路险,风雪交加,缺衣少食,这一路,必然是九死一生。但我们没有退路!翻过去,就是生路;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各单位立刻清点人数、粮食、担架,老弱、伤员、妇女干部,全部由青壮年战士轮流搀扶、背负,一个都不能丢下!”
周围的干部们齐声应道:“明白!”
李云龙快步走上前,立正敬礼:“报告总指挥!三十三团三营奉命赶到,全员待命!”
徐象谦转过身,看着李云龙,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缓和:“李云龙,凤凰嘴打得好。你这支部队,敢打敢拼,脑子还活,是块好钢。”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翻秦岭,我把后卫交给你三营。胡宗南的追兵一旦赶到,由你负责断后阻击,保证主力安全进山。”
后卫!
这是最危险、最艰苦、最容易牺牲的位置。
主力在前进山,追兵在后猛扑,后卫部队,就是挡在死神面前的最后一道墙。
王铁柱在旁边一听,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三营本来就伤亡惨重,再打后卫,万一被胡宗南主力缠住,很可能就彻底陷在秦岭脚下,再也进不了山。
可李云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挺胸抬头,声音洪亮如钟:
“请总指挥放心!三营保证完成后卫任务!主力什么时候全部进山,我们什么时候再走!人在,后卫在!人不在,也绝不让敌人前进一步!”
“好!”徐象谦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命令下达,全军震动。
翻秦岭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曹家坪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紧张,有人忐忑,有人沉默,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从鄂豫皖一路杀到这里,他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跟着主力,活下去,打出去!
李云龙回到三营的位置,蹲在地上,看着战士们喝着野菜汤,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开口沉声说道:
“弟兄们,都听好了。”
所有人立刻放下碗筷,齐刷刷看了过来。
“两个时辰后,我们要翻秦岭。”李云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山高、路险、风大、雪厚,很多人可能爬不到山顶,就冻僵在半路。”
“我李云龙,不瞒大家。
这一路,很苦,很难,很可能会死。”
“但是!”
他猛地提高声音,眼神如刀:
“留在曹家坪,胡宗南一来,我们全得死!
翻过秦岭,前面就是关中平原,有粮、有地、有活路!”
“我只说三句话:
第一,不丢下一个伤员,不放弃一个弟兄!
第二,冻死、饿死,不当孬种,不做软蛋!
第三,跟着我李云龙,我带你们进山,我带你们活!”
“能不能做到?!”
一百二十七名战士,同时猛地站起身,齐声嘶吼,声音震得整个曹家坪都嗡嗡作响:
“能!能!能!”
“跟着营长!翻秦岭!求活路!”
“冻死不退缩!饿死不投降!”
李云龙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却眼神如铁的汉子,胸口一阵滚烫。
这就是他的兵,这就是红军的魂。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曹家坪进入了最后的备战时刻。
战士们把破衣服撕成布条,缠在手上、脚上,抵御风雪;把干粮分成小包,挂在胸前;能烧的热水,全部灌满水壶;能用的茅草、树枝,都捆成捆,带着取暖。
不少老乡看到这一幕,默默把家里仅存的干柴、草鞋、旧布片送了过来。
“红军长官,带上吧,山里冷……”
“孩子,穿上这草鞋,别冻坏了脚……”
朴实的话语,却比山还重。
李云龙心里明白,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知道谁是好人,谁是祸害。
两个时辰一到。
徐象谦总指挥一声令下:
“全军出发!翻越秦岭!”
红旗在前,队伍如龙。
红军主力如同一条灰色长龙,缓缓离开曹家坪,朝着巍峨险峻、白雪皑皑的秦岭,一步步走去。
李云龙带着三营,留在最后。
他站在村口,回头望向东方——追兵来的方向,尘土隐隐飞扬,敌人的脚步,越来越近。
“王铁柱,留下一个排,布置简易阵地,埋设手榴弹绊索。”李云龙冷冷下令,“敌人不到百米,不许开枪。打一枪,就要换一条命!”
“是!”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
李云龙最后看了一眼曹家坪,再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仿佛没有尽头的秦岭雪山,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胡宗南,你追吧。
老子这就进秦岭,等你爬上山,老子早就到了关中,吃香喝辣!
秦岭就在眼前。
生路,就在脚下。
“弟兄们,”李云龙缓缓举起手中大刀,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准备——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