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茶馆静室内,夏树缓缓睁开眼,将掌心那片已恢复常温的暗金色槐树叶仔细收好。一夜静坐,心神与“奇点”共鸣,与体内“归真”之力交融,与这片土地、这棵老树、乃至那冥冥中先祖留下的羁绊隐隐感应,虽无境界上的突飞猛进,却让他的根基更加稳固,心神也越发澄澈坚定。
推开静室的门,带着晨露寒意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驱散着最后残存的夜色。后院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矗立在渐亮的天光中,枝叶上挂满晶莹的露珠,仿佛也在静默地积蓄着力量。
夏树走到树下,手掌轻轻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没有刻意运功,只是最单纯的触碰。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暖流,顺着掌心渗入,带着老树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生机,也带着那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共鸣。
“老伙计,”夏树低语,“这些年,辛苦你了。”
槐树无言,只有晨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片刻后,夏树收回手,转身回到前堂。夏明和阿福已经起来,开始烧水、洒扫。阿木和王胖子也结束了夜间的巡视,正在后院角落用冷水擦脸,精神头倒是不错。
“树哥,昨夜还算平静。”王胖子抹了把脸,瓮声道,“镇子外围多了几双眼睛,但都离得远远的,没敢靠近。镇上那些说闲话的,好像也消停了些,至少后半夜没听见什么动静。”
“嗯。”夏树点头。流言的传播需要时间和发酵,昨日刚刚被孟青萝点破,又经历了幽魂使被废的震慑,那些暗中推波助澜的家伙,恐怕也需要观望一下风向,调整策略。
“阿木,你感知地气,可有什么异常?”夏树问。
阿木闭目凝神片刻,摇摇头:“地气平稳,昨日被俺清理过的地方,残留的阴邪气也散了。不过……”他睁开独眼,带着一丝疑惑,“俺总觉得,地气深处,好像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很淡,很温和,像是……雨后的新芽破土那种感觉,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地气变化?夏树心中微动,难道与老槐树,或者与自己昨夜的感应有关?他暂时按下疑惑:“继续留意。”
早饭时,奶奶也起来了,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一些。老人默默喝着粥,偶尔给夏树夹一筷子小菜,绝口不提外面的事。只是当夏明说起镇东头刘婶偷偷让自家小子送来一篮鸡蛋,说是“给夏奶奶补身子,前几日听了些混账话,心里过意不去”时,奶奶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人心都是肉长的。分得清好歹的,总还是有的。”老人低声道,语气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苍凉。
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但很珍贵。说明流言虽恶,也并非所有人都被蒙蔽,茶馆这些年积攒下的人缘和口碑,依然在发挥作用。
饭后不久,楚云和林薇从前夜专注于阵法与愿力感应中调息完毕,也来到前堂。
“树哥,”楚云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昨夜我将外围预警阵法又优化了一层,结合了天罡子前辈玉符中的几道古阵意,对恶意窥探和能量渗透的捕捉更加灵敏,反制手段也更多样了些。另外,我发现文墨上次离开时,似乎在茶馆外围留下了几个极其隐晦的、类似‘道标’的灵印,不触发时几乎无法察觉,我昨晚已将其‘屏蔽’并‘标记’,一旦有异动,我们能第一时间反向追踪。”
“做得好。”夏树赞道。文墨果然留了后手,这种绵里藏针的风格,很符合“雅集”给人的印象。
林薇也开口道:“我昨夜尝试以愿力更深层次地感应镇上那些流言传播的‘节点’,虽然源头依旧隐蔽,但我捕捉到,在流言传播最盛的西街和南市口附近,残留的引导意念中,多了一丝……焦躁和急切的情绪。似乎散布流言的人,对进展不如预期感到不满,或者……受到了某种压力。”
焦躁?压力?夏树思忖。是幽魂使被废、巡天鉴介入带来的压力?还是“雅集”与归墟残党之间的合作出现了问题?亦或是……那个神秘灰衣人的出现,打乱了某些人的部署?
“继续观察,不必主动打探。”夏树吩咐,“越是焦躁,越容易出错。我们以静制动。”
接下来的两日,青石镇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表面平静下的僵持。
“天机阁”的悬赏依然高挂,吸引来的外来者数量有增无减,茶馆所在的街道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但这些外来者大多只在远处观望,或是在镇上客栈酒肆聚集,交换着真假难辨的消息,真正敢靠近茶馆、或者明目张胆挑衅的,寥寥无几。前车之鉴的威慑力,依旧足够。
镇上关于茶馆的流言,似乎也进入了一个平台期。恶毒的话语依旧在私下流传,但像前几日那样公然议论、甚至指指点点的,少了许多。一些原本对茶馆避之不及的街坊,态度也出现了细微的松动,路上遇见夏明或阿福,虽仍不热络,但至少不会刻意躲避了。刘婶送鸡蛋的事情似乎开了个头,陆陆续续又有几户与茶馆相熟、或者曾受过夏家恩惠的人家,悄悄送来些蔬菜、山货,东西不多,却是一份无声的支持。
茶馆的生意依旧清淡,但夏明和阿福打理得一丝不苟。夏树大部分时间坐镇柜台,气息愈发沉静内敛。楚云和林薇则一个埋首阵图,一个沉浸书册,各自精进。阿木和王胖子保持着外松内紧的巡视,将一切异常牢牢掌控在视野之内。
这种平静,并未让众人放松,反而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
那个神秘的灰衣人,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一晃而过。而是直接走进了茶馆。
当时茶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夏明正在擦拭最后一张桌子,阿福在厨房收拾。夏树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似在看,又似在出神。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打、身形有些佝偻、头上戴着顶破旧草帽的男人,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他左脚似乎确实有些不便,落地时略显拖沓。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风霜痕迹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放在台面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口音:“掌柜的,讨碗水喝。”
夏树放下账册,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最普通的、路过歇脚的行人。他没有立刻去拿水,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灰衣人似乎也不急,就那么微微低着头站着,草帽下的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柜台后的光线有些昏暗,两人的身影在斜照的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夏树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水在那边桌上,自己倒。茶钱,收好了。”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桌上放着的粗陶茶壶和几个干净的空碗,又将那几枚铜钱往前推了推。
没有询问,没有试探,就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的、落魄的旅人。
灰衣人似乎愣了一下,草帽微微抬起了一丝,露出一双混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夏树一眼,又迅速低下。他默默收起铜钱,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已经微凉的粗茶,慢慢喝了起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谨慎。
他喝完水,将碗轻轻放回原处,对着夏树的方向,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依旧迈着那略微拖沓的步伐,走出了茶馆,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中。
从头到尾,除了讨水喝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夏明和阿福从后厨探出头,脸上带着疑惑和警惕。楚云和林薇也无声地出现在通往后院的门口。
“树哥,他……”夏明忍不住开口。
“一个讨水喝的过路人。”夏树打断他,重新拿起账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收拾一下,准备打烊。”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夏树如此,也都不再多问,只是心中疑虑更甚。这个灰衣人两次出现,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偏偏树哥似乎并不在意?
深夜,茶馆打烊,门户紧闭。
静室内,夏树、楚云、林薇三人相对而坐。
“树哥,那人……”楚云皱眉。
“他是在确认。”夏树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第一次在门口,是看。第二次进来,是近距离地看,也是……让我看。”
“确认什么?”林薇轻声问。
“确认我是不是‘该来’的那个人,确认茶馆还是不是当年的茶馆,确认……”夏树顿了顿,目光幽深,“我爷爷留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爷爷留下的东西?众人心中一凛。是指这间茶馆?这棵老槐树?还是……别的什么?
“他对我没有恶意。”夏树继续道,语气肯定,“至少现在没有。他身上的气息很古怪,生机黯淡,死气沉沉,却又有一股极其隐忍的、仿佛在漫长煎熬中磨砺出的韧劲。他的修为……我看不透,但绝不是普通人。而且,他体内似乎有很重的旧伤,或者……某种封印。”
“是敌是友?”楚云问出关键。
“暂时无法确定。但爷爷认识他,还说‘该来的总会来’。或许,他是爷爷当年留下的某个后手,或者……某个与夏家、与摆渡人传承有关的、在特定时刻才会出现的‘信使’?”夏树分析道,“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绝非偶然。或许,眼下的困局,也到了某个需要他‘出现’的节点。”
这个猜测很大胆,但结合灰衣人神秘的举止和奶奶模糊的记忆,却又并非全无可能。
“我们需要主动接触他吗?”林薇问。
“不必。”夏树摇头,“他若有事,自然会再来。他若不想现身,我们很难找到他。以静制动,不变应万变。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看向楚云和林薇:“文墨那边,‘道标’被破,他应该已经知晓。以‘雅集’的行事风格,接下来可能会有更直接、或者更隐蔽的动作。归墟残党散布流言受挫,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天机阁’的悬赏,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我们不能有丝毫松懈。”
“明白。”楚云和林薇重重点头。
“另外,”夏树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我总觉得,地气的变化,灰衣人的出现,还有文墨他们对‘新生之核’异乎寻常的了解……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联系。这青石镇,这茶馆之下,恐怕还埋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在夜色中如同巨人般沉默矗立的老槐树。
“树哥,你是说……”楚云若有所思。
“我只是有种感觉。”夏树低声道,“风雨欲来,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也不仅仅是因为寂灭核心的崩塌。这方天地,这个时代,似乎正处在某个巨大变局的节点上。而我们,还有这间茶馆,恰好被卷入了旋涡的中心。”
他转身,看向两位同伴,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暗金,在黑暗中流转着坚定而深邃的光芒。
“既然躲不开,那就站稳了。”
“看看这风暴,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浪。”
“也看看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子。”
夜色,愈发深沉。但茶馆静室内的灯光,却始终亮着,如同这无边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不明亮,却执着地存在着,照亮着方寸之地,也仿佛在照亮着一条愈发扑朔迷离、却不得不坚定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