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萝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潭水的坚冰，让茶馆里原本因天罡子、赤鳞接连到访而略有升温的气氛，重新冷凝下来。
流言。而且是有组织、有针对性、恶毒无比的流言。
“祸首”、“私藏遗宝”、“禁忌之力”、“不祥招灾”——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简直是把夏树往天下公敌、人人得而诛之的火坑里推。更要命的是，这流言半真半假，与“天机阁”悬赏相互印证，极具迷惑性和煽动性。对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修士和百姓而言，一个身怀“禁忌之力”、“招灾引祸”的“祸首”住在镇子上，无疑是巨大的威胁和恐慌来源。
孟青萝并未久留，留下文书和提醒后，便告辞离去。她代表巡天鉴的立场很明确：公事公办，有限监管，不直接介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明面上，巡天鉴不会成为敌人。
天罡子抚须沉吟片刻，对夏树道：“小友，此等流言，诛心更甚于刀剑。需得小心应对，不可任其蔓延。老夫在山野之间，尚有几分薄面，会尽量帮你澄清一二。但人心叵测，恐收效有限。”说罢，也起身告辞，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夏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赤鳞则直接拍案而起，赤发怒张：“他娘的！肯定是归墟那些杂碎，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干的好事！夏树兄弟，你放心，俺回去就让人查，看是哪个王八蛋在散播谣言！查出来，非扒了他的皮点天灯不可！”他又对夏树叮嘱几句，留下些联络用的妖族信物，这才带着满身怒气离去。
茶馆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与往日那种慵懒安宁的寂静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阿福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茶具，夏明站在柜台后，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抹布。奶奶不知何时已从后院回到屋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孙儿，苍老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哥……现在怎么办？”夏明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那些话……传得这么难听，以后茶馆的生意……”他担心的不仅是生意，更是这间承载了夏家三代人记忆的茶馆，以及奶奶和哥哥的安危。
夏树走到弟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别怕。茶馆的生意，做的是茶，是心安。信我们的，自然会来。不信的，强求也无用。”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至于流言……他们想用嘴巴打败我们，我们就用脚，用手，用事实说话。”
他看向楚云和林薇：“这几日，劳烦你们多留心镇内镇外的动静，尤其是那些刻意传播、打探流言的人。不必打草惊蛇，记下特征，摸清来源。”
“明白。”楚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林薇也轻轻颔首，眉心的愿力光晕流转，对人心意念的感知，正是她所长。
“阿木，胖子，”夏树又看向两人，“镇子外围的巡视不能停，尤其是夜里。防止有人借流言煽动，浑水摸鱼。若发现可疑人物接近茶馆意图不轨，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是！”阿木和王胖子沉声应道。
安排好这些，夏树走到奶奶身边，蹲下身，握住老人微凉的手：“奶奶，让您担心了。”
奶奶用另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夏树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一样，声音温和而坚定：“小树，奶奶不懂外面那些打打杀杀，也不懂什么流言蜚语。奶奶只晓得，我的孙儿，是顶天立地的好孩子，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这茶馆，是你爷爷留下的根，是你爹娘念着的地方。咱们夏家的人，骨头硬，脊梁直。外面风大，关起门来，咱过自己的日子。风要真把门吹破了……”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夏树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光芒：“那就让它吹。看看是它的风硬，还是咱家的门板，咱家人的骨头硬！”
这话从一个刚刚从长年昏睡中苏醒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朴素却无比强大的力量。夏树鼻子微微一酸，重重点头：“奶奶，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日，青石镇表面的生活似乎依旧。茶馆照常开门，夏明和阿福忙碌着并不多的生意。夏树大多时间坐在柜台后，或擦拭器具，或闭目养神。楚云和林薇一个研究阵法，一个整理书册，气息沉静。
但镇子里的气氛，却明显不同了。
往日里，街坊邻里见了面，总要热络地打声招呼，聊几句家常。如今，许多人在街上碰到夏明或阿福，眼神都有些闪烁，匆匆点个头便快步走开，仿佛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茶馆里的熟客也少了许多，即便有来的，也多是沉默喝茶，匆匆离去，绝口不提镇外的“热闹”和近日的“传闻”。
更明显的是，镇上关于“茶馆夏老板是灾星”、“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住在附近都要倒霉”之类的窃窃私语，开始越来越多地在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流传。虽然没人敢当着夏树他们的面说，但那一道道或畏惧、或怀疑、或疏离的目光，却比任何恶语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这日午后，阿福从外面采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对夏明道：“明哥，我刚才去肉铺，听见几个婆子在嘀咕，说西街李寡妇家前几日丢了一只下蛋的母鸡，非说是……说是咱们茶馆招了邪祟，把晦气带过去了，才让她家遭了贼。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旁边还有人附和。”
夏明气得脸色发白：“胡说八道！李寡妇家丢鸡，关我们茶馆什么事！”
“还有呢，”阿福压低声音，“我听铁匠铺的赵小栓说，他爹不让他再来茶馆附近玩了，说……说这里不吉利。”
流言的毒害，正在一点点侵蚀着茶馆与这片土地原本紧密的联系。它在人心之间砌起无形的高墙，制造着隔阂与敌意。
“不必理会。”夏树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平静无波，“清者自清。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话虽如此，但众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傍晚时分，林薇从里间走出，对夏树轻声道：“树哥，我试着以愿力感应镇上那些流言传播最集中的几个节点，捕捉到一些零碎的意念碎片。源头很分散，像是有人故意在多个地方，用相似的话术，引导、放大人们的恐惧和猜疑。而且……其中几道意念残留，带着一丝极淡的、与之前那个‘地听子’身上类似的阴冷感，虽然很淡，但应该没错。”
“归墟残党。”楚云放下手中的阵图，眼神锐利，“果然是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用这种下作手段，想从内部瓦解我们。”
“不止他们。”林薇微微蹙眉，“还有几道引导意念，风格不同，更加隐晦、迂回，似乎……在刻意将话题引向‘茶馆持有重宝，怀璧其罪’的方向，暗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茶馆的存在，本身就会给镇子带来灾祸。这更像是……那个文墨，或者‘雅集’的手笔。”
夏树眼神微冷。好一招组合拳。归墟残党负责煽动恐惧、制造对立；“雅集”文墨则负责“理性”分析，将矛头精准指向茶馆本身和他可能持有的“东西”。双管齐下，软刀子割肉。
“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让我们在这青石镇无立锥之地了。”夏树缓缓道。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闭目养神的奶奶，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睁开了眼睛，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门外街道的方向。
“奶奶，怎么了？”夏明连忙问。
老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确定：“刚才……好像有个穿着灰衣服、低着头的人，在咱们门口晃了一下，朝里面看了几眼。那身影……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好像很多年前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了。”
灰衣服？眼熟？
夏树心中一动，起身走到门口，朝外望去。暮色渐浓，青石长街上行人稀疏，并无什么穿灰衣服的醒目人物。
“奶奶，您再仔细想想，大概是什么样？是男是女？大概什么时候？”林薇走到奶奶身边，柔声问道，眉心愿力光晕流转，试图安抚、引导老人的记忆。
奶奶努力回忆着，眉头越皱越紧：“是个男的……个子不高，有点佝偻……脸没看清，低着头……但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左脚好像有点不利索……对，我想起来了！”老人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是很多年前，你爷爷还在的时候，好像有这么个人来过茶馆一次，就一次！当时也是傍晚，他进来喝了碗茶，没说话，就坐在最角落，喝完放下钱就走了。你爷爷当时还盯着他看了好久，等他走了，还叹了口气，说‘该来的，总会来’……那时候我还觉得你爷爷神神叨叨的。”
爷爷认识的人？很多年前来过一次？爷爷还说“该来的总会来”？
夏树、楚云、林薇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绝不是巧合！一个许多年前在爷爷口中“该来”的人，在茶馆被流言围攻、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这个节骨眼上，再次出现，绝非偶然！
“阿木，胖子！”夏树立刻传音。
守在附近暗处的阿木和王胖子立刻有了回应。
“刚才有个穿灰衣、左脚可能微跛的男人在茶馆门口出现过，立刻找！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找到大致去向即可！”
“是！”
阿木和王胖子如同两道融入暮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散开。
夏树走回奶奶身边，温声问：“奶奶，您还能想起更多关于那个人的细节吗？或者，爷爷后来还提过关于这个人的事吗？”
奶奶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就那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你爷爷也没再提过。要不是今天看到个背影有点像，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这个神秘灰衣人的出现，无疑给本就迷雾重重的局势，又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他是敌是友？为何在此时出现？与爷爷、与夏家、与眼下的困局，又有何关联？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镇。茶馆檐下的灯笼亮起，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显得孤单而坚定。
阿木和王胖子在一个时辰后传回消息：镇子里里外外都粗略筛了一遍，并未发现符合特征的灰衣跛脚男人。那人仿佛幽灵般，出现一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继续留意。”夏树只回了三个字。
他走到静室，关上门。没有点灯，只在黑暗中静静盘坐。
眉心竖痕微微发热，与遥远“秩序奇点”的共鸣清晰而稳定。体内“归真”之力缓缓流转，包容着混沌的深邃与秩序的温暖。魂魄深处，父母牺牲的记忆烙印依旧沉痛，却也化作了最坚韧的基石。白日里众人的担忧，流言的恶毒，各方势力的觊觎，奶奶口中神秘灰衣人的出现……所有纷杂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在他强大的心神掌控下，缓缓沉淀、明晰。
敌人很多，明的，暗的。手段很杂，硬的，软的。
但核心从未改变：他们想要他身上的“秘密”，想要可能存在的“新生之核”，想要瓦解他守护的“家”。
流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进攻。想让他孤立，让他焦躁，让他出错。
“可惜……”夏树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左眼的暗红与右眼的暗金，在绝对的黑暗中，流转着幽微而坚定的光芒，“你们打错了算盘。”
他从怀中取出那片暗金色的枯槐树叶，握在掌心。微弱的温暖与共鸣传来，仿佛连接着院中那棵沉默的老树，连接着先祖遥远的祝福，也连接着这片土地下，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知晓的、更深层的羁绊与力量。
“爷爷，您当年说的‘该来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无尽的夜空。
“不管来的是什么……”
“这间茶馆，这个家，我都会守住。”
“以夏树之名。”
“以摆渡人之血。”
夜，还很长。但灯火未熄，路便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