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洗净的青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茶馆檐角滴落的水珠,敲在门前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不疾不徐的声响,仿佛在替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交锋的小镇,计算着喘息的时间。
夏树推开茶馆的门板,将“营业”的木牌挂上。动作不紧不慢,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目光扫过街面时,那些远远窥探、又在他视线及体前慌忙移开的目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的气息,提醒着他,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阿福拿着扫帚,仔细清扫着门前的积水。夏明在后厨准备着早点的材料,锅碗瓢盆的轻响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维持“正常”的韵律。奶奶已经起身,正坐在后院老槐树下那张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眯着眼,享受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和穿过枝叶的斑驳晨光。老人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偶尔望向茶馆前堂方向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淀了岁月与忧患的凝重。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平淡的清晨。只有经历过昨夜那场短暂却激烈交锋的人,才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涌动着怎样深沉的暗流。
“树哥,那槐树叶……”林薇从里间走出,手里拿着那本蓝皮册子,走到夏树身边,低声将昨夜的发现和自己的推测,更加详细地说了一遍。
夏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光滑的边缘。当听到那伟岸身影以血魂为薪、送入混沌“襁褓”,以及一点微光融入老槐树的模糊画面时,他眉心的暗金色竖痕,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热。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温暖而苍凉的共鸣感,悄然泛起。
他抬眸,望向院中那棵虬枝盘结、不知历经多少寒暑的老树。雨后的枝叶青翠欲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棵陪伴自己长大的老树格外亲切、安心,只当是寻常的故土情怀。如今看来,这棵树的根,或许早已深深扎入了夏家血脉与那场万古秘辛交织的因果之中。
“爷爷将茶馆建在这里……”夏树低声自语,许多过往的细节串联起来——爷爷对老槐树异乎寻常的珍视,小时候总被叮嘱多在树下玩耍,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在茶馆各处的、与槐树木料有关的旧物件……原来,这方小小的天地,从来就不是无根之萍。
“这片叶子,”林薇将那片干枯的暗金色槐树叶小心放在柜台上,“其中残留的那一丝本源,虽然微弱,但位格极高,与‘秩序奇点’同源。或许……能作为一个引子,或者媒介。”
夏树拿起树叶,入手微温,并无特异。但当他将一缕“归真”之力缓缓注入时,树叶那暗金色的脉络,竟真的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芒!与此同时,他眉心竖痕与遥远“奇点”的共鸣,似乎也清晰、顺畅了一丝。院中的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果然……”夏树眼中闪过明悟。这老槐树,这片叶子,或许就是先祖留下的、除了“奇点”之外,另一重更加隐秘的“锚”或“坐标”。在特定的条件下,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此事暂且保密,勿对外人言。”夏树将树叶小心收好,对林薇道。这个发现意义重大,或许是他们未来应对危局的一张底牌。
林薇点头,她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夏树小友,老夫不请自来,叨扰了!”
人未至,声先到。只见天罡子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已出现在茶馆门口。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布道袍,面容古朴,眼神温润,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用青藤编成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篮子。
“天罡子前辈!”夏树连忙迎上,拱手施礼,“前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进!”
楚云和林薇也上前见礼。这位散修前辈在危难时赠符,前日又托柳溪村人传讯示警,无疑是友非敌。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天罡子笑着摆手,走进茶馆,很自然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将藤篮放在桌上,“前日镇外那场热闹,老夫虽在百里之外,却也感应到几分。小友神威,一举荡涤妖氛,大快人心!老夫特地从山中采了些新出的‘云雾芽’,又凑了几样还算稀罕的灵果,权当贺礼,给小友和几位小友压压惊。”
篮盖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混合着几种灵果特有的清新气息弥漫开来,让人精神一振。那“云雾芽”叶片如雀舌,隐有云纹,灵气盎然,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上品灵茶。几种灵果也个个饱满莹润,灵气充沛。
“前辈厚赐,晚辈愧领了。”夏树没有过多推辞,让阿福收下,亲自泡了壶好茶奉上。
天罡子品了口茶,赞了声“好水好手艺”,放下茶杯,笑容微敛,看向夏树:“小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天机阁’那悬赏一出,如今你这茶馆,已成八方瞩目之地。前日击退归墟残党,固然能震慑一时,却也如同烈火烹油,将你彻底推到了明处。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止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残兵败将了。”
“前辈有何指教?”夏树神色平静。
“指教谈不上。”天罡子捋了捋长须,目光深邃,“老夫闲云野鹤,不喜纷争。但与夏小友投缘,有几句话,不妨直言。那‘天机阁’超然物外,轻易不下场。此番如此大张旗鼓,背后必有缘由。据老夫所知,近些年,‘天机阁’内部似乎也非铁板一块,有几股暗流涌动,似乎对某些‘上古遗秘’、‘禁忌之力’格外热衷。你被他们盯上,绝非偶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外,归墟议会树大根深,虽总部崩毁,但各地残余势力依旧不容小觑。据老夫所知,东陵洲周边,已有多处出现议会残党活动的迹象,似乎在串联,图谋不小。更有一些……原本与议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对其研究成果垂涎已久的势力、世家,也开始蠢蠢欲动。你这茶馆,如今就像黑夜中的灯塔,吸引着无数飞蛾,也吸引着……真正的猎食者。”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透彻。天罡子这是在提醒夏树,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那些隐藏在“天机阁”悬赏和归墟残党背后的、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阴影,正在缓缓浮现。
“多谢前辈提醒。”夏树郑重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茶馆是夏某的根,只要夏某一息尚存,就不会让人毁了它。”
“好!有担当!”天罡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叹道,“不过,小友也需早做打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手段,未必是硬碰硬能解决的。比如……人心,比如……谣言。”
他意有所指,却没有明言。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犷的嗓音。
“夏树兄弟!俺赤鳞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赤鳞那魁梧如火的身影已大步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身材高大、气息剽悍、脸上带着妖族特征的随从。他依旧是那副粗豪不羁的模样,赤发如火,眼神明亮,一进来就带来一股灼热的气息。
“赤鳞兄!”夏树起身相迎。这位妖族年轻高手性情直率,是他在“万族试炼”中打出来的交情。
“哈哈,兄弟,你这次可真是闹出好大动静!”赤鳞用力拍了拍夏树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声如洪钟,“寂灭核心都让你搞塌了?还顺带收拾了一波归墟的杂碎?痛快!真给咱们年轻一辈长脸!”
他嗓门大,毫不掩饰,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夏树苦笑:“赤鳞兄说笑了,侥幸逃生罢了。”
“什么侥幸,是本事!”赤鳞大手一挥,目光扫过天罡子,也抱拳见了礼,显然认得这位散修前辈。他又看向楚云和林薇,咧嘴笑道,“楚云兄弟,林薇姑娘,别来无恙!看来你们也精进不少!好事!”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身后随从一挥手。那两名随从立刻抬上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气血和灵气的木箱。
“一点山里的土产,几块血纹铁,几株老药,还有些妖兽精肉,给兄弟你和茶馆的兄弟们补补身子!”赤鳞很是豪爽,“另外,族里几个老家伙让俺带句话:妖族这边,有俺赤鳞在,那些不开眼的家伙不敢明着来找你麻烦。但暗地里的勾当,俺们也管不了那么宽。你自个多小心!尤其是提防那些装神弄鬼、阴阳怪气的家伙!”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不知是指“雅集”文墨,还是别的什么。
夏树再次谢过。赤鳞的到来,无疑代表了妖族年轻一派,或者说他背后势力的一种明确支持态度,这很重要。
众人正说话间,茶馆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清冷如月、身姿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淡青色宫装,容颜绝美,气质雍容,腰间悬着巡天鉴执事令牌,正是孟青萝。
她似乎没料到茶馆里已有这许多人,尤其看到天罡子和赤鳞时,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孟执事。”夏树起身。
“夏老板。”孟青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店内众人,最后落在夏树身上,“奉巡天鉴东陵洲分部令,前来送达正式文书,并有一事相询。”
她声音清越,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玉简,递给夏树。
夏树接过,灵识一扫。玉简中是巡天鉴对“归墟之变”及“幽魂使袭击青石镇”事件的初步调查结论和处置意见,措辞官方,肯定了夏树等人“自卫反击、协助维护地方安定”的行为,并给予了一定的功勋记录和物资奖励。同时,也隐晦提及,因“天机阁”悬赏涉及复杂,巡天鉴不便直接干预,但会加派力量维护青石镇基本秩序,并提醒夏树“依法行事,勿授人以柄”。
很标准的官方文书,既表明了态度(有限度的支持与监管),也划清了界限(不直接卷入“天机阁”悬赏纷争)。
“有劳孟执事。”夏树收起玉简。
孟青萝微微点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锐利的探究:“另有一事。据被俘残党零碎供述及我等调查,近日在周边数州之地,有零星流言传播,内容颇为一致。皆言‘青石镇茶馆夏姓掌柜,实为寂灭核心崩毁之祸首,私藏核心遗宝,身怀禁忌之力,乃不祥之人,所居之地必招灾厄’云云。此等流言虽荒诞,但传播甚速,恐对夏老板及青石镇声誉不利。不知夏老板可知,此流言源自何处?又有何应对之策?”
谣言!果然来了!
而且这谣言极为恶毒,不仅坐实“祸首”罪名,还扣上“私藏遗宝”、“身怀禁忌”、“不祥招灾”的大帽子,这已不仅仅是针对夏树个人,更是要将他彻底孤立,甚至煽动普通百姓和不明真相的低阶修士的恐惧与敌意!
天罡子之前提醒的“暗箭”,这便是第一支!来自归墟残党,或者别的敌视势力的舆论攻势!
茶馆内的气氛,瞬间凝重。
赤鳞勃然作色:“哪个混账东西在背后嚼舌根?让俺知道,非撕了他的嘴!”
天罡子眉头微蹙,捻须不语。
楚云和林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夏树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那恶毒的流言针对的不是自己。他看向孟青萝,缓缓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夏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流言止于智者,若有人偏听偏信,夏某也无话可说。至于应对……茶馆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信我的,茶水招待;不信的,门在那边。若有人想凭几句流言就让我夏某低头,或者借此生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隐约窥探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那不妨试试看。”
“看看是流言的刀子快……”
“还是我茶馆的‘规矩’,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