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媒体日。
林志华八点半到了圣西罗旁边的新闻发布厅,这个发布厅他来过很多次,是那种专门为大型赛事配套的空间,大,冷,灯光是那种专门为摄像机设计的白,照在人脸上会把所有的细节都放大,让人看起来比在自然光下更清醒,也更暴露。
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几个摄影师在测光,有一排话筒已经摆好了,桌上放着矿泉水,一排Ac米兰的标志牌,还有一个空椅子,等着坐人。
罗西在门口等他,说:一切准备好了,记者大概五十三个,国内外的都有,还有几个专门报道欧冠的媒体,今天会问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七成,剩下三成就看了。
林志华说:加图索几点到?
罗西说:他说九点,他从不早到这种场合。
林志华说:苏宇亮呢?
罗西说:他今天也要出席,是俱乐部安排的,让他跟加图索一起,他现在在外面,有点紧张,马泰奥在陪着他。
林志华说:让他别想太多,就说真实的,其他的不用管。
罗西点头,往里走处理别的事情去了。
林志华在发布厅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一侧有一排窗,能看到圣西罗的外立面,那座球场在早晨的光里,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它是一个很具体的建筑,今天在这个光里,有一种别的质感,是那种等着的质感,是一个空的容器在等着被装满的感觉。
还有三天,那个容器里会有八万个人。
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停了一下,然后往发布厅里走。
九点整,加图索进来,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领带,头是光的,像往常一样,他走进来的方式是那种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走进来的方式,不快,不慢,不需要调整,就是他自己的步伐,到了哪里就是那个步伐。
苏宇亮跟在他后面,穿了俱乐部配的正装,有点不太自然,领子略微偏了,马泰奥跟在旁边,在他入座之前,用手帮他把领子理了一下。
林志华坐在最右边,加图索坐中间,苏宇亮坐左边,三个人在那排话筒后面坐定,工作人员确认了一下设备,然后主持人宣布开始。
第一个问题给了加图索,一个意大利记者,问的是对这场欧冠八强首回合的整体预期。
加图索说:我们准备好了,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其他的星期六在场上说。
记者追问:能不能具体说说你们的战术方向?
加图索说:不能,这是比赛前的发布会,不是战术分析课,我不会在这里告诉对手我们怎么打,你懂的。
会场里有轻微的笑声,那个记者也笑了,换了一个问题,问加图索对曼联这支球队的整体评价。
加图索说:曼联是一支优秀的球队,他们有经验,有质量,有滕哈格的战术体系,这场比赛会很难,但我喜欢难的比赛,难的比赛才能看出来什么。
第二轮问题,有记者直接问林志华,问这场比赛对俱乐部的战略意义。
林志华用普通话回答,旁边有翻译,他说:欧冠是我们这赛季的一个重要目标,但比目标更重要的是过程,这场比赛,我们会全力以赴,结果交给场上。
记者追问:有没有具体的晋级目标,比如决赛?
林志华说:一场一场打,说决赛太远了,先把这场打好。
然后问题转向苏宇亮,一个法国记者,用英语问,翻译转成中文,苏宇亮的英语不算流利,他选择用中文回答,旁边有翻译。
法国记者问:你在梅阿查的那个进球,全欧洲都看到了,你现在面对这场比赛的心理状态是什么?
苏宇亮想了一下,说:我很想上场,我准备好了,但具体上不上、什么时候上,这是教练决定的事,我做好我的准备,等教练叫我。
记者追问:你害怕吗?
苏宇亮停了一下,说:有一点,但害怕说明我认真,不害怕才奇怪。
会场里又有笑声,这次更多一些,林志华在旁边听,没有笑,只是在心里把苏宇亮这句话放了一下,害怕说明我认真,他上周在停车场说过类似的话,怕,说明他清醒,现在他在镜头前面说出来了,说得更直接,更干净。
又有记者问苏宇亮,这次是一个德国记者,用英语,问他梅阿查那场进球之后,收到了哪些关注,对他的压力大吗。
苏宇亮说:收到了很多消息,很多人支持我,我很感谢,但压力——他停了一下,我不太用压力来想这件事,我想的是准备,我准备好了多少,不是外面有多少人在看。
林志华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九岁的孩子,说话的方式比他想象的要稳,不是被训练出来的稳,是他自己的那种稳,是某种真实的东西。
然后有记者问了一个让会场安静了一秒的问题,是一个意大利的资深体育记者,他看着林志华,用意大利语问,翻译转成中文:有传言说,曼联的股权结构最近有变动,有一种说法是Ac米兰的资本方和曼联的股权变动有关联,这件事你能回应吗?
林志华在椅背上坐稳,没有往前倾也没有往后靠,保持了原来的姿势,停了大约两秒,然后说: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应,因为这是商业事务,商业事务有它的规则和时机,在合适的时候我们会有正式的说明,但不是今天,今天是欧冠赛前发布会,我们的重心在足球上。
那个记者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坐回去。
发布会继续,后面的问题大部分是常规的,关于球员伤情,关于阵容配置,关于历史对阵记录,加图索一一回应,有些回答很短,有些稍微展开了一点,但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战术信息。
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记者举手,被叫到,他有点紧张,问的是苏宇亮:你是中国球员里第一个在欧冠淘汰赛阶段进球的,你对中国足球有什么想说的?
苏宇亮想了一下,说:我就是一个球员,我想做好的是我自己在场上的事情,中国足球有很多人在努力,我只是其中一个,如果我做好了,也许对别的人有一点点帮助,这就够了,我不敢说代表什么。
那个年轻记者点了点头,坐下,表情是那种听到一个诚实的答案之后的满足。
发布会结束,记者们陆续散去,还有几个在外面等着做一对一的采访,工作人员去协调安排。
林志华从那个椅子上站起来,苏宇亮也站起来,往出口走,经过林志华旁边,停了一下,说:老板,刚才那个问题,我回答得对吗,那个中国足球的问题。
林志华说:你说的是真实的,真实的就是对的。
苏宇亮点了点头,然后往外走了。
加图索走过来,站在林志华旁边,说:那个股权的问题,你回答得好,没有多说,也没有回避,刚好。
林志华说:那个问题早晚会有人问,我想好怎么说了。
加图索说:格雷泽那边有没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发什么声明?
林志华说:不会,保密协议签了,这段时间不会有任何动作。
加图索点了点头,说:那就好,这几天不需要被别的事情分心。
林志华说:是。
加图索看了一眼窗外,说:今天天气好,我去训练场待一会儿,你去吗?
林志华说:我下午去,上午有点事情要处理。
加图索说:好,我先走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过头,对林志华说了一句意大利语,不是林志华常听到的那种客套话,是另一句,林志华听了一遍,听懂了大半,意思大约是:你准备好了,我感觉得到。
林志华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发音不是很准,但意思到了:你也是。
加图索点了点头,走出去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林志华处理了几封邮件,其中一封是法务那边发来的,关于格雷泽股权转让后续步骤的时间表,是流程上的东西,他看了,确认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日期,回复了,然后把邮件关掉。
还有一封是莫罗发来的,是青训改革方案第一阶段的落地情况报告,说巴萨青训合作的框架协议已经草拟完成,正在两边法务确认,认知训练区的设备已经订购,预计三周内到位,两名新招募的青训教练已经确认,一个是荷兰人,一个是巴西人,下周来报到。
林志华把这封邮件看完,回了四个字:辛苦了,好。
然后他把邮件客户端关掉,靠在椅背上,在心里把这些事情放了一下,格雷泽的事在走流程,青训改革在落地,欧冠还有三天,这些事情同时在,各自在自己的节奏里走,不互相干扰,就像那棵橄榄树和那盆迷迭香在阳台上各自生长,互相不干扰,但都在。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给苏婉儿发了一条消息:发布会结束了,你今天怎么样?
苏婉儿回:在做校对,发现了两处需要调整的地方,正在改,你中午回来吗?
林志华说:回来,你想吃什么?
苏婉儿说:随便,你决定,我今天脑子用在书上了,吃什么不想想。
林志华说:我买点回来。
苏婉儿说:好,买那家运河边的三明治,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
林志华说:知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时候助理敲门进来,说有一个记者在外面,不是发布会上的记者,是一个专门做人物深度报道的,说想约林志华做一个专访,话题是关于他接手米兰之后的俱乐部变化。
林志华说:告诉他,欧冠结束之后,如果他还想做,可以联系我们的公关,通过正常流程来安排。
助理点头,出去了。
林志华站起来,拿了外套,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发布厅,那排话筒还在,桌上的矿泉水有两瓶被打开过,那些椅子是空的,灯光还开着,把那个空的空间照得很亮,很白。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去。
中午买了三明治回家,苏婉儿从书房出来,坐在餐桌旁,把三明治的包装打开,咬了一口,说:还是热的,你买得快。
林志华说:路上没堵。
苏婉儿说:发布会怎么样?
林志华说:正常,加图索还是那样,苏宇亮说了两句很好的话。
苏婉儿说:什么话?
林志华把苏宇亮说的那两句重复了一遍,怕说明我认真,和那句关于准备而不是压力的话。
苏婉儿听完,点了点头,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脑子清楚。
林志华说:是。
苏婉儿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一下,说:有记者问股权的事了?
林志华说:问了一个,我按照准备好的方式回答了,对方没有追。
苏婉儿说:那就好,这段时间这件事不要在媒体上发酵,等比赛结束再说。
林志华说:是,时机不对。
苏婉儿说:对了,我今天校对的时候,重新看了那段作者回到故乡的部分,那段,我改了。
林志华说:改成什么了?
苏婉儿说:还是撑着,但我改了前面那句话的语序,让那个撑着更有力量,原来那个语序,撑着是结论,我改了之后,撑着是状态,是一直在进行的状态,不是做完了的事,是还在做的事。
林志华想了一下,说:撑着作为一种一直在进行的状态。
苏婉儿说:对,那根线不是撑过了,是撑着,是现在进行时,不是过去完成时,这个区别很重要,那个人回到故乡,那根线现在还在撑着,不是曾经撑着然后断了,是还在。
林志华把这个改动在心里放了一下,现在进行时,不是过去完成时,还在撑着,不是曾经撑过。
他说:你这个改动是对的。
苏婉儿说:我也觉得对,但我要再看两遍,确认整段的节奏没有被破坏。
她把三明治吃完,把包装折起来扔掉,拿起那杯林志华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说:今天下午你去基地吗?
林志华说:去,加图索今天在那里,我去看看。
苏婉儿说:几点回来?
林志华说:五点左右,你要我带什么吗?
苏婉儿想了一下,说:不用,我今天不出去,就在家,你回来我们做饭,一起做,我教你做一道菜。
林志华说:教我做菜?
苏婉儿说:你就会煮鸡蛋和烤面包,这不够,学一个简单的,我想好了,教你做番茄炒鸡蛋,这个你能学会。
林志华说:比胡萝卜炒鸡蛋简单吗?
苏婉儿说:差不多,但番茄炒鸡蛋的容错率更高,新手更容易做对,你先学这个。
林志华说:好。
苏婉儿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说:发布会上,你最后说的那句意大利语是什么,我听马泰奥说你跟加图索说了一句。
林志华说:我说你也是,就这两个字,说的是加图索准备好了。
苏婉儿说:发音呢?
林志华用意大利语重新说了一遍。
苏婉儿听了,说:重音还是有点偏,但能听懂,比上周好了。
然后她转身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上,打字声很快响起来。
林志华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听着书房里的打字声,听着窗外的米兰周四下午,想了想那句撑着是现在进行时不是过去完成时,想了想苏宇亮说的害怕说明我认真,想了想c罗说的选择是在做的时候就已经是对的或者不对的,想了想加图索说的那些东西是你们自己的没有人能拿走。
这些话在脑子里浮起来,不是有意思考,就是浮起来了,像是某些东西在这段时间里慢慢沉到了某个地方,然后在这个安静的中午,又浮上来了一点,让他再看了一眼。
他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去洗漱台漱了口,拿了外套,出门,往停车场走,今天阳光好,比昨天更直接,把整个米兰照得很清晰,每一条街的轮廓,每一栋建筑的颜色,都是清晰的,是那种不需要努力去看就能看见的清晰,是那种光足够了之后自然出现的清晰。
还有三天。
林志华上了车,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米兰下午的车流,往基地方向,稳,不急,和这座城市的节奏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