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图索今天的新方案,是一个林志华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他九点到了基地,老托马斯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厚一点的毛衣,说今天风大,林志华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意思是注意保暖,托马斯笑了,说了什么,林志华只听懂了后半句,大意是他在这里坐了三十年,风大风小都是一样坐。
林志华往里走,走廊里碰到了科内蒂,科内蒂拿着一叠文件,说了声早,然后说:老板,下周有一个商务的会,关于主场比赛的赞助商确认,你需要出席吗?
林志华说:什么时候?
科内蒂说:下周三,下午三点。
林志华算了一下,下周三是比赛前四天,他说:我出席,但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以内。
科内蒂说:没问题,一个小时够了,就是确认几个细节,不复杂。
林志华继续往前走,上楼,到了加图索的办公室,敲门,进去。
加图索站在窗边,没有坐,面前的桌上今天没有战术图,只有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但林志华进来的角度看不到上面是什么。
加图索转过身,说:坐。
林志华坐下,说:你的新方案。
加图索说:先看这个。
他把平板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已经暂停了,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林志华看了一眼,是训练场的画面,是昨天周日的自训,镜头的角度是从训练场东侧的高台上拍下来的,俯视,可以看到整个半场的站位。
他按下播放。
视频里,是苏宇亮在做带球练习,一个人,用的是昨天那套绕障碍桩的方法,但今天的障碍桩摆的位置和上周不一样,上周是直线排列,今天是弧形,模拟更接近实战的防线分布。
苏宇亮带球进入那个弧形的障碍桩区域,节奏是他上周开始出现的那个新节奏,快慢切换,在某个特定的点减速,然后突然加速,然后换方向。
林志华看了大约四十秒,然后视频被加图索按停了。
加图索说:你注意到什么?
林志华想了一下,说:他在第三个桩之后的加速是真实的,不是练出来的动作,是本能的反应,那个时机的判断,他自己做到的。
加图索点头,说:对,这个判断上周还是慢的,这周变快了,他用了不到一周,把那个两秒压到了接近一秒,还没到半秒,但方向对了,而且这个进步是他自己练出来的,我没有给他额外的指导。
林志华说:所以你的新方案和苏宇亮有关。
加图索没有立刻说,把平板电脑拿回来,关掉视频,放到一边,然后从桌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到林志华面前。
是一张手绘的阵型图,加图索的字迹,粗,直,每一条线都是用力画的,圆圈代表球员,箭头代表移动方向,几个关键位置用红色的笔圈了出来。
林志华看了一会儿,说:你要苏宇亮首发。
加图索说:我在考虑,但不是无条件的首发,有一个前提。
林志华说:什么前提?
加图索用食指点了图上苏宇亮的位置,说:如果首发,他的任务不是进攻,是消耗,利用他的速度和节奏变化,在左路持续骚扰曼联的右后卫达洛特,不需要传中,不需要过人成功,只需要让达洛特不断后退,不断跟着他跑,消耗他的体能和注意力,让他没有精力参与进攻。
林志华说:把苏宇亮当成一个消耗工具。
加图索说:不是消耗工具,是消耗战术,这两个不一样,消耗工具是被动的,消耗战术是主动设计的,他在执行一个完整的战术意图,不是在瞎跑。
林志华看着那张图,说:他知道这个定位吗?
加图索说:还没告诉他,我今天告诉你,你觉得可以,我下午告诉他。
林志华说:他能接受这个定位吗?
加图索想了一下,说:这是个好问题,他可能有心理上的障碍,因为梅阿查那场他进了球,所有人记住了他,如果这场他的任务是消耗,没有进球,没有直接的高光,他心里可能会有落差。
林志华说:所以你告诉他这件事的方式很关键。
加图索说:是,我想把他进来,告诉他这个位置在整个战术里的重要性,让他明白他做的这件事,是整场比赛能赢的前提之一,不是边角料,是核心的一环。
林志华看着那张图,把加图索的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是对的,达洛特是曼联右路进攻的重要支点,如果他的体能在前六十分钟被持续消耗,后三十分钟曼联的右路进攻会弱很多,同时,苏宇亮的速度和那个新的节奏变化,对达洛特的威胁是真实的,不是模拟的。
林志华说:这个方案,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加图索说:昨天看了他的自训录像,想了一晚上,今天你来了,我说。
林志华说:我同意这个方案,但有一个补充。
加图索说:说。
林志华说:告诉他消耗战术的同时,也告诉他,如果真的出现了那个机会,不要放弃,那个机会来了就拿,没来就做好消耗,但不要让他觉得他不被允许进攻,那样他会缩,缩了之后节奏就死了,消耗的效果也会降低。
加图索看着他,停了几秒,说:你这个补充是对的。
林志华说:因为我了解他,他是那种被圈住了就会出问题的人,给他一个任务,但不要把框画死,他会在那个任务里找到自己的方式。
加图索把那张图拿回来,在苏宇亮的位置旁边,用红笔加了一个注,然后把图折起来,放进桌屉,说:好,今天下午找他谈。
全队训练十点开始。
今天加图索安排的是一个林志华上周没见过的训练形式,把球员分成两组,一组按照米兰的预设战术走位,另一组扮演曼联,但不是静态的走位,是动态的,加图索给扮演曼联的那组设定了几个指令,用颜色的口令来触发不同的战术变化,红色代表高压逼抢,蓝色代表退守,黄色代表中场紧逼,加图索站在场边,随机喊颜色,扮演曼联的那组立刻切换到对应的战术状态,扮演米兰的那组要在对方变化的过程里,保持自己的节奏,找到对应的应对方式。
这个练习的难点在于,米兰那组不知道下一个颜色是什么,他们要在对方变化的瞬间读出变化,然后调整,不能靠提前知道,只能靠感觉和经验。
林志华在场边看,这个练习进行到第三轮,加图索喊了黄色,曼联那组立刻收缩到中场,对德布劳内形成包夹,德布劳内停了一下,找到了托纳利,托纳利接到球,往前看,传给哈兰德,哈兰德拿球转身,打门,进了。
加图索叫停,在场上说了什么,林志华从这个距离听不完整,只听到他说了一个词,说托纳利那个传球的时机,刚才那一传,对。
托纳利听到这个,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头,继续准备下一轮。
林志华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托纳利的状态,这周每天都在好,不是大幅度的好,是那种稳稳的、每天都比昨天多了一点实的好,像是某个东西在内部慢慢稳固,从里面往外扎实。
苏宇亮今天在边路,训练里他的那个节奏变化出现了三次,两次成功,一次被对方预判了,被预判的那次他没有停,重新调整,换了方向,继续。
加图索在那次被预判之后没有叫停,只是站在场边,看了一眼,继续。
训练结束,喝水休息的时候,林志华走到苏宇亮旁边,苏宇亮正在看脚,用手揉了一下小腿,抬起头,说:老板。
林志华说:腿怎么了?
苏宇亮说:没事,有点酸,正常的,今天练得多了一点。
林志华说:今天那个被预判的球,你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吗?
苏宇亮想了一下,说:我在第二个假动作之前停顿了一下,停顿多了,对方读到了,但是——他停了一下,但是如果不停顿,我自己的节奏也没找到,直接去会更容易被拦,所以那一次我觉得我做了一个错误里的正确决定。
林志华看着他,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错误里的正确决定,是什么意思?
苏宇亮说:就是,在当时的情况下,那是我能做的最好的选择,虽然结果不对,但决策本身是对的,下次出现类似情况,我的决策不会变,但我会在那个停顿里找到更好的方式。
林志华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这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这个脑子,在他这个年龄,不是很多人有的。
他说:你说得对。
苏宇亮点了点头,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小腿,说:老板,加图索教练下午找我谈?
林志华说:是,下午等他叫你。
苏宇亮没有多问,拿起水瓶,往队友那边走去。
中午,林志华在基地食堂吃了饭,然后去了一趟青训中心。
莫罗在那里,正在和两个梯队教练开会,看到林志华进来,会议暂停,莫罗站起来,说:老板,我们正在讨论上周的评估结果。
林志华说:不打扰,我就转一转,你们继续。
莫罗坐回去,两个梯队教练也重新开始,林志华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走了一段,经过几间训练室,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有一间里,几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在做技术训练,传球,接球,转身,是基本功,但做得认真,教练在旁边,不是在催促,是在等,等每一个孩子完成,然后给反馈。
有一个孩子传球的落点不准,教练让他重做,他重做了一次,还是略偏,教练没有着急,蹲下来,比划了一下,让他看一个站位的细节,孩子看了,点头,重新传,这次落点对了。
教练站起来,说了一句,孩子笑了,继续下一个练习。
林志华在那扇玻璃窗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路过莫罗的会议室,里面的讨论还在继续,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不是很清楚,但能感觉到是认真的讨论,有人说话,有人回应,有时候停了一下,有时候说得快一点。
他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是对的,说不清楚,但感觉到,就像他感觉橄榄树的那根新枝是对的,就像他感觉托纳利的状态在往对的方向走,这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往对的方向走,是慢的,是扎实的,不是因为有人在推它,而是因为它自己找到了方向。
下午三点,加图索去找苏宇亮谈了。
林志华没有在场,他在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了一些邮件,回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马尔蒂尼,说了一些曼联那边的例行事务,都是流程上的,没有新的问题。
大约四点,加图索发来一条消息:谈完了,他接受了,而且比我预想的接受得更快。
林志华回:他说什么了?
加图索说:他说他明白,他说他在梅阿查的时候也做过消耗的事情,就是拖住那个盯防他的中卫,让哈兰德有空间,他说他知道这种事情的价值,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林志华说:什么问题?
加图索说:他问如果出现了机会,他可以射门吗。
林志华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了他早上对加图索说的那句,不要把框画死,那个机会来了就拿,他竟然和苏宇亮想的是同一个问题。
他回:你怎么回答他的?
加图索说:我告诉他,机会来了,拿。
然后又发来一条:你那个补充是对的。
林志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在心里把这件事放了一会儿,苏宇亮在梅阿查做过消耗,他知道这种事情的价值,他主动问了那个问题,这个孩子不是被动接受指令的人,他在理解,在参与,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战术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从想出来到感觉出来的过程,苏宇亮用了一周把判断从两秒压到一秒,用了一场比赛把消耗战术变成自己懂得用的武器,他才十九岁,这个速度不是快,是准。
下午五点,林志华准备离开基地。
走到停车场,碰到了哈兰德,他刚从训练场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瓶,头发是湿的,今天应该是自训留下来加练了,他看到林志华,举了举手,走过来。
哈兰德说:老板,我能说一件事吗?
林志华说:说。
哈兰德说:关于c罗,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林志华看了他一眼,说:继续。
哈兰德说:我和c罗踢过球,在国家队的友谊赛里碰到过,我们踢完之后聊了一会儿,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一个球员的年龄是数字,他的状态是他选择的,只要他选择还在,他就还在。
林志华说:他跟你说这话是什么时候?
哈兰德说:两年前,他那时候已经三十七了,但我在场上感觉他比二十七岁的人更在,不是体能,是他那种——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是那种全然在的感觉,脑子在,眼睛在,身体在,每一个部分都是那场比赛的。
林志华说: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哈兰德说:我想说,他很难对付,不是因为他的数据,是因为他选择了还在,选择了还在的人,比那些没有选择的人难对付得多。
林志华看着他,这个挪威人,平时话不多,今天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他把这件事憋了一段时间了,今天找到了说的机会。
林志华说:你告诉我这些,是担心?
哈兰德说:不是担心,是认真,我不担心,但我认真,我希望我们整支球队都这样,认真地对待他,不是因为他是明星,是因为他选择了还在,这值得被认真对待。
林志华在那个停车场里,看着哈兰德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在心里把他说的那句话放了一下,选择了还在,这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哈兰德点了点头,拿着水瓶走向他自己的车。
林志华站在原来的地方,多站了几秒,然后往自己的车走去。
那棵老橄榄树在停车场边,下午的光从树冠里透过来,碎的,浅的,打在地面上,像是每次来的时候都不一样,但又像是每次都是一样的光,只是落的角度不同。
他想起了c罗发的那个训练自拍,上周发的,他没有回,c罗也没有追,就是发了,就是在那里,用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在准备,我选择了还在。
林志华坐进车里,把钥匙插上,发动,看了一眼后视镜,停车场里,哈兰德的车已经走了,那棵老橄榄树还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那个镜子的边框外面。
他把车开出去,往家的方向,今天苏婉儿说想把最后一章的翻译完成,她今天应该还在书房,他回去了,就泡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然后上意大利语课,然后吃晚饭,然后睡觉。
还有八天。
八天是八天的事,今天是今天,今天有哈兰德说的那句话,有苏宇亮问的那个问题,有托纳利场上那个点头,有那间训练室里孩子的传球落点对了之后的笑,有青训走廊里透过门缝出来的认真讨论的声音,都是今天的,都是真实的,都在。
车开进傍晚的米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那条回家的路照成林志华已经很熟悉的那个样子,橘黄,稳,是每天傍晚都是的那个颜色,不变,但每次看都知道这是今天的,不是昨天的,也不是明天的,只是今天的,只是现在的。